尝试用读论文的方式打开《逃避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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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和山巅上的空气相似，对弱者都是吃不消的。”——芥川龙之介《侏儒警语》
弗洛姆，马克思+弗洛伊德→弗洛姆。本书是其代表作。汇报时被问到为什么选这本书以及平时择书的路径，大概是因为作者提出了一个吸引人的问题和标题——二战时德国乃至纳粹治下的人们为何逃避自由而臣服纳粹——并且用了我感兴趣的视角——融合马克思主义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视角。
对弗洛伊德的继承和批判——结合马克思主义
19世纪末，彼时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说（弗洛伊德代表学说：潜意识论、人格理论、本能理论、精神分析法）作为一种“批判的理论”，批判了过去的精神病学 “把意识当作精神病的基本论据”的思想，“驳斥了性欲不是理性和科学研究的主题的观点，尤其是驳斥了认为任何超越意识的精神内容是不存在的观点”。然而到了弗洛姆的年代，精神分析得到学界乃至大众的接受，“精神分析学失去原先的批判特征，已成为精神分析学家用来使‘病人’更好地适应现实的工具”，且其批判性本身“是‘片面的批判’，因为这种批判只是把心理学作为批判的出发点，从而既没有超越现存的社会秩序，也没有思考过新的社会和政治的可能性”。
这使得他求援于马克思主义。在马克思看来，每个人的思想都是以任何特定的社会所发展的思想为模式的，这些特定的社会所发展的思想又取决于该社会的特定结构和作用方式。
针对个体的思想与行动，弗洛伊德向内以潜意识为根源，马克思向外以社会经济为根源。“在马克思看来，基本的实在是社会的社会一经济结构，而弗洛伊德则认为，个人的里比多组织才是基本的实在。”而弗洛姆相信社会性格是同时受到社会与心理的相互作用的。
（这里老师提醒我们注意“批判”这一词。“批判”是西方学术语境中的一个重要的词汇，例如马克思主义批判人的异化、后现代主义批判现代主义。有时候仅仅只是“批判”，不见得一定提出solution，因此有时也被认为是“抬杠”，然而“抬杠”大概就是做研究做学者的一大任务？）
以研究的视角拆解目录
读研后看书，常常发现可以用研究的视角分析目录和框架，即便书籍并非严格如博士论文。1章构成研究问题提出，2是理论基础，3-4是历史梳理，5是核心理论的构建，6是实证分析，7是结论和展望。本文围绕1、2、5、6、7，关注该研究的问题、理论、分析、展望。
问题提出：自由——一个心理学问题？
近代欧美历史中心是人谋求自由，摆脱政治、经济、精神的羁绊。然而二战期间“我们被迫认识到数百万德国人那么如饥似渴地献出他们的自由……非但不向往自由，反而想方设法地竭力逃避它。”作者由此提出问题：作为人类经验的自由是什么？渴望自由是与生俱来的吗？自由是无文化差别的经验还是因社会而异？
理论构建1：个人的出现和自由的模棱两可
作者解释了“自由”在个人的发展乃至人类的发展进程中的演变。婴儿与母亲建立联系，人类与自然建立联系，这一初始阶段是与母体一体化的阶段。随后人摆脱束缚，母亲、自然等始发纽带不可逆地被切断了，人得到独立自由但同时也置身于不安，这一阶段是消极自由。为了消除不安，一种途径是放弃个性、建立继发纽带，走向逃避自由，虽然得到安全感，但也臣服他人；另一种途径是通过爱与劳动建立与环境的联系，走向积极自由，在得到安全感的同时保有自己的独立、自由和创造力。
理论构建2：逃避机制
逃避自由的机制包括权威主义、破坏欲、机械趋同。权威主义通过受虐-施虐建立依赖共生的权力纽带。破坏与表现在消灭外在威胁、且破坏欲强弱与生命受阻程度成正比。机械趋同则包括趋同（按文化模式提供的人格把自己塑造成那类人）以及合理化（失去自我，但主观仍觉得是自我在行动）实现。
实证研究：纳粹主义心理学
以纳粹主义的实例验证理论框架。
彼时针对心理因素与纳粹主义的关系存在两种观点：①纳粹是经济动力的结果——德国资本主义的扩张倾向，由工业家和容克支持的一个政党夺取国家政权；②纳粹只能用心理学解释——希特勒及其追随者是疯子/“神经症患者”。弗洛姆则认为是心理也是政治经济问题——心理因素由社会经济因素塑造，对整个民族的主宰是建立在心理基础上的。
纳粹存在两类追随者。一类是由工人阶级、自由资产阶级、天主教资产阶级构成的一般追随者，他们在厌倦和屈从、工人阶级革命屡遭失败打击、“纳粹党即德意志”的政治宣传下，未经过任何有力抵抗成为了一般追随者。另一类是遵从权威主义而臣服的下层中产阶级（小店主、手工工匠、白领工人等），由于经济地位下降、生活基础被粉碎、社会声誉下降、家庭（父权和旧道德）动摇，他们在战争和经济危机中受打击最大，国家社会主义将其社会地位自卑转化为民族自卑，最终他们选的出路是追随纳粹、分享国家的财富声誉和权力。
以希特勒《我的奋斗》、戈培尔《米夏埃尔》进行纳粹权威主义性格的文本分析。作为施虐者，纳粹对群众既蔑视又爱、摧毁群众意志、臣服集体、蔑视无权者、依赖共生、鼓吹权力；对受虐者，他们鼓吹无私、牺牲，剥削那些因其经济状况而无法得到幸福的人。并且给出一系列施虐受虐的合理借口。最终形成”领袖-民众-少数民族/弱小国家“的施虐受虐链条
展望：现代民主之下，我们自由了吗？
现代民主看似已经推翻外在权威，个人可以自由表达自己。但我们是否得到了自由？或许应该用一以下问题去回答前述问题：自由表达的内容是什么？书中有一句话：“表达我们思想的权利，只有在我们能够有自己的思想时才有意义”。如若我们没有自己的思想、没有我们的内在自由，哪怕现代民主给了我们外在自由，我们仍然只是他人的奴隶。
作者从教育的角度出发，解释儿童内在自由的思想是如何从情感、思想、愿望方面被剥夺的。情感方面，表现在培育“令人愉快的人格”、“电影和流行歌曲把廉价虚假的多愁善感填塞给数百万患情感饥渴症的顾客们”、“现代精神分析将不与“正常”个人传统人格模式保持一致的人格特质或人格类型斥为‘神经症’”等。思想方面，表现在对儿童不诚实、信息泛滥成灾而无思考（填鸭式教育）、破坏对世界的结构性看法（媒体信息的泛滥）等。愿望方面，表现在消费主义使人们以为自己知道自己想要的（实际是别人期望他要的）东西、媒体舆论形成的匿名权威等。
作者认为，面对这一情况可以寻求以下出路：进行全面完整的人格的自发活动，寻求理性权威即真理，不能丧失现代民主所取得的任何基础成就，平衡计划经济与个人积极合作、解决集权和分权、推行民主社会主义等。
读后的思考
本书结构清晰、表达的主题集中。行文以说理为主，个人认为实证分析部分稍微少了点什么，因为既然研究对象是群体的逃避自由，在施虐受虐的相对关系中缺少了对于纳粹治下普通人（民众、一般官僚）的实证让我觉得有点可惜。但总的来说是一本启发人思考个人自由以及社会自由的好书。
（2020.4.27更新）读完这本书半年多以后的思考好像是更可贵的。中二时期读《逃避自由》，我寻思自由是个好东西，抱着一种上帝视角认为那些人交出自由一定是因为他们愚蠢懦弱（潜意识以此安慰自己不会成为他们其中之一）。而近来才意识到，弗洛姆没有说出口的潜台词是，让出自由和保有自由都是有得也有失的。我们从小被教育要真善美，好像美德是天性、是唾手可得的，而真实情况是美德都是有代价的，美德是要与本性对抗的。自由也不例外。
举两个不太贴切的例子：社畜赚得比老板少、工作内容也比老板的枯燥、还要时不时挨老板的骂，为什么还是那么多人选择做社畜而不是创业呢？全职主妇辛苦、没有工资、经济不独立、万一离婚风险极大，为什么也还是有人会选择做主妇呢？因为自由的代价可能是创业的风险、工作的艰辛、或者被纳粹给打成敌人，而让出自由也的确有一些实实在在的利好，可能是无聊却稳稳的工作、被人养着。你甚至说不上来究竟经济独立的自由和主妇在家工作的自由哪个才更自由，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让出自由变成了一件无可厚非的事情。弗洛姆诚不欺我。
只是啊，要让自己时时记得：别太轻易让出自由了，也别以道德底线为代价让出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