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过气头条,是真实人生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爱德华·斯诺登,前美国中央情报局职员、美国国家安全局外包雇员,因在2013年6月爆料美国广泛监听公民的棱镜计划而闻名于世,随后以临时政治难民身份居留俄罗斯至今。对他自传《永久记录》产生兴趣,是因为针对自传简体中文版的争论:编者认为此书能够引进,已经来之不易。读者认为有所删节,应当差评抵制。
应不应该引进有删节的版本,是个我觉得很有讨论意义,但无力也无法深入讨论的话题。但以此为由头读完《永久记录》,发现这是本超乎预期的好书。我印象里的斯诺登,不再只是多年前在新闻头条一闪即逝的人名,或者客居俄罗斯度过灰色岁月的被通缉者,他变得有血有肉,在过去、现在、未来,都有值得讲述的人生。

我曾读过成功刺杀本拉登的海豹六队队员自传《艰难一日》,除去对刺杀行动的记录乏善可陈。而斯诺登同样是位“一招鲜”的公众人物,他为世人所知的唯一原因就是“棱镜”,此后他切断了和国家安全局与中情局的联系,不像维基解密,可以源源不断地爆料更多。他的人生故事,会不会不如新闻事件精彩?为了读到棱镜计划的部分,会不会先要忍受许多章千篇一律的童年回忆?
斯诺登的确从童年回忆开始,但好在并不无聊。不同于他后来的叛逆黑客形象,他的家庭传统富足、甚至说得上是根正苗红。他的祖先搭乘“五月花号”来到美国,家族中还出过独立战争的战争英雄。外祖父是海军少将,父亲在海岸警卫队工作,母亲任职于国家安全局,家庭背景或许与他选择泄密无关,但却为他通过严苛的背景调查、接触中情局和国安局的机密事项铺平了道路。
斯诺登接触电脑,比99%以上的中国家庭都早。在80年代,他的父亲就用上了家庭电脑。在斯诺登六七岁时,他用任天堂的红白机玩《超级马里奥兄弟》、《塞尔达传说》和《洛克人》。十二岁时,他已经借助拨号上网,日夜颠倒地探索原始简陋但友善互助的早期互联网世界。有趣的是,十六七岁的斯诺登还接触了大量日本动画作品,对他的许多精神食粮,我们并不陌生:
随着友谊加深,我对于动漫的认识也逐渐加深,后来甚至可以对一系列新作品发表影评,包括《萤火虫之墓》、《少女革命》、《新世纪福音战士》、《星际牛仔》、《圣天空战记》、《神剑闯江湖》、《风之谷》、《枪神》与《秀逗魔导士》,而我个人心头最爱则是《攻壳机动队》。
九一一事件后,就像大多数美国人一样,斯诺登被激起强烈的爱国情怀。他选择入伍,但很快负伤退役。随后他加入中情局,成为派驻海外的技术信息安全人员(TISO),在讲述棱镜门的始末之前,我光是读到谍报相关的内容就已经津津有味:
当大使馆受到袭击,所有外交人员与中情局人员都已撤离,技术信息安全人员通常是最后离开的人。他们破坏、烧毁、清除中情局所留下的痕迹,不论是保险箱的文件或放有暗号文件的桌子,他们要确保剩下的东西对敌人没有利用价值,之后再传送最后的“离开”信号给总部。
在今日外交世界中,大使馆的主要功能是为情治人员提供渗透的平台,已是公开的秘密……现在最有意义的外交,发生在部门与部长之间。
2009年,斯诺登转而为国家安全局工作。中情局更为知名、更多出现在影视作品,但国安局更为神秘、技术水平更高。不久后,他在偶然中发现了棱镜计划的绝密文件。美国政府秘密监控着美国民众的电子邮件、影音聊天、视频、照片、网络浏览记录等等信息,而谷歌、雅虎、脸书等网络巨头都是信息的提供者。

在漫长的消沉、思考与犹豫后,斯诺登决定告密,向全世界揭示棱镜计划的存在。从戒备森严的国安局窃出机密资料并非易事。最初是出于兴趣,斯诺登打造了名为“心跳”的电子布告栏,它从情报部门的网络中自动抓取信息,为每一名国安局官员提供符合他们安全级别、兴趣和职务的“今日头条”。在筹备告密时,“心跳”成为斯诺登不受怀疑抓取机密档案的工具。
斯诺登没有透露他是怎么将机密档案复制到自己的微型SD卡的,但他讲述了将SD卡带出国安局的惊险过程。他曾将SD卡放在袜子里、嘴巴里与魔方的小方块之中。他曾特意玩着魔方进出国安局,甚至送给同事与警卫魔方、和人讨论魔方技巧,以便瞒天过海。将SD卡带回家后,斯诺登不再与女友共枕,而是睡在沙发,用棉被蒙住自己和笔记本电脑,挡住可能的摄像头监视,再将数据转移到外部存储设备中。
在最终告密之前,斯诺登选择去亲眼见识国安局监控机器的威力。他申请跳槽,成为国安局的一名“基础设施分析师”,试着使用XKEYSCORE,一个让分析师得以搜索个人全部资料的“国安局版谷歌”:
“简单来说,这是我在科学事实中所见过最接近科幻小说的东西:你在这个接口可以输入几乎所有的地址、电话号码或IP网址,然后搜寻近期的线上活动。在某些个案,你甚至可以重新播放他们线上对话的纪录,你可以看到他们桌机荧幕画面。你可以阅读他们的电邮、浏览纪录、搜寻纪录、社群媒体贴文,所有的一切。你可以设定通知,每当你关注的人员或装置上线时就会跳出通知。你可以搜寻网络数据封包,看到一个人的搜寻逐字跳出,因为许多网站在每个字母键入时便会传输出去。”
在斯诺登和同事讨论工作时,他们被另一名分析师打断,只因为他发现了一张裸照。每当发现一张裸照、或者一段裸体影片,分析师们都会彼此传阅。在监视公民隐私这事上,他们要确保彼此互为共犯。
终于,斯诺登以癫痫为借口请病假前往香港,开启了通往告密的最后一段旅程。他联系媒体,并教导记者将往来联系加密;在酒店足不出户十余天后,他终于等来了此前联络的纪录片导演与《卫报》记者。

斯诺登的女友琳赛对这一切毫不知情,但她让斯诺登知道,他的兴趣与忧虑不一定能让她关心、更不一定会引起全世界的注意。要想让爆料不至于默默无闻,他必须抛弃那些技术人员熟知的术语简写,努力和记者与普罗大众沟通。他不光需要向媒体输送情报,还要向媒体解释这些情报的意义为何、民众的隐私为何受到侵犯。
能够换位思考实属明智,斯诺登的另一明智之举,是完全没有为自己设想退路:
事实上,我根本毫无规划。当别人问及整件事落幕后有何打算,我并没有仔细思考,主因是我成功概率极小。我在乎的是将事实呈现在世人面前,我深知,将这些档案公诸于世,意味着我必须接受全民检验。没有退路就是最好的策略。若是我事先设想好每一步,那可能会伤害曝光内容的可信度。
在身份与机密一同曝光后,斯诺登本来打算前往为他提供政治庇护的厄瓜多尔。他的计划是在莫斯科、哈瓦那和加拉加斯转机三次,这是唯一一条不经过美国领空的安全路线。然而,刚飞完第一段航程,他就在莫斯科机场被拦下,美国政府已经取消了他的护照。于是斯诺登在莫斯科机场被困长达40天,他向27个国家申请庇护,没有一个国家敢直接对抗美国。最终,俄罗斯决定结束这场闹剧,授予他一年庇护,后来延长到三年,然后又延长三年至2020年。斯诺登遂一直留在莫斯科。
他在俄罗斯的流亡生活并非如人们想象的那般清苦,他住在一间两居室里,依旧上网、阅读、写作、和一些机构组织开网络会议、商讨事宜。2014年冬天,他的女朋友琳赛来到莫斯科看他。棱镜事件之前,琳赛对斯诺登的计划乃至工作内容丝毫不知情。棱镜事件之后,琳赛遭到了联邦调查局无孔不入的盘问,而这也是事发后她与斯诺登的第一次见面。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我不由得为他们拟定了一种旧日情人见面,如今形同陌路的温暖又凄凉气氛。
然而,最令我惊讶与感动的,是全书的最后一句话,无关棱镜:
今晚,我们要庆祝我们的周年。琳赛三年前搬来这里,两年前的今天,我们结婚了。

我喜欢这本自传,是因为斯诺登的叙述是自洽的。他的行为有原因,有信念驱动,有心路、准备过程、计划、结果与影响。我们无从辨别真伪,但可以看到他的叙述形成了完整的逻辑链条。斯诺登讲自己在泄密之前的一切人生,不是要自我满足,而是要解释为什么他的经历、观念、人格促使他爆料棱镜。而爆料也不是有念头即可的过程,从决定爆料到筹备、收集资料、带出资料、交给媒体、自己逃出的过程,细节与风险之多,也超乎我们想象。
更重要的是,这本书并不只是一个追忆、一份记录,而是面向全球舆论的一次答辩。好让斯诺登面对美国政府的追缉,继续保有一点微弱的道义优势。他甚至还探讨“泄密者(whistleblower)”一词的词义词源,想为“泄密”找一个更中性、更有“为了公众利益”含义的替代词,比如“植入”或“宣传播种”。“泄密者”一词如今还在继续使用,但从斯诺登的文字中可以看出,他全方面思考过泄密行为的意义、动机、后果,并且有了自己的答案。
斯诺登为写这本书上了九个月的写作课,我认为写作课的最佳成果,便是他与女友琳赛的感情暗线。他们的相识相爱宛如一对普通情侣,他们的相处象征着远离秘密与阴暗的平凡生活,他们的婚姻与斯诺登在棱镜事件后的未来融为一体。可以看出,斯诺登想告诉读者,他也是一个有喜怒哀乐、会犹豫苦恼的活生生的人,而即使在几乎失去一切爆料棱镜之后,他依然在继续自己的生活。
在我看来,他成功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