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达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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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的第七功能》是小说中一份令人趋之若鹜的文件,人们相信只要得到它,就可以成为世界的主宰。故事中的人物翁贝托•埃科解释说,这一切都源自奥斯汀对于“言有所为”(How to Do Things with Words),以及语言之操演(perform)功能的揭示。语言不仅可以叙述和再现,还能推动事件的进程。你在说话的同时,一些事情已经改变了。而语言的第七功能,便是将操演性发挥到极致的效果。据说,掌握了这一功能的人,就可以“说服任何人在任何场合干任何事”(《第七功能》,218页)。但是,埃科说道,一旦这份文件被其他人知道,其效果便会减弱。这有点像魔术师的工作手册,其内容必须绝对保密。一旦大家都学会了这种戏法,它也就不足为奇了。因此,必须消灭所有的副本,有时,甚至连反复表演同一个魔术都不被允许。
此处的论调,使人想起奥斯汀那个经典的例子,以及德里达对其的精彩辩驳。奥斯汀认为,同样一句话,比如“我宣布你们结为夫妻”,如果出现在婚礼上,那它就是正宗的行为句(performative);如果是戏剧舞台上的一句台词,则不具有行为句的效力。德里达则说,戏剧对婚礼的重复和模仿,恰恰是婚礼上这一“行为句”能够产生效力的前提条件。因为,只有一句话已经成为了惯用的程序,能够在舞台上被重复,它的效力才能在生活中被大家所认可。类似的辩驳也可以原封不动地搬到小说中来:《第七功能》的副本非但不该被蔑视、被销毁,而且,正是它的存在赋予了“原件”主宰世界的权力——如果真有这种可以无视人物、场合、事件而永恒存在的权力的话,确保“语言的第七功能”可以顺利地施行。
现实中的德里达如此,而故事中的德里达,也正用这样的观点有力回击了奥斯汀的支持者希尔勒。他提出,所有的语言其实都已经是副本和引用,我们需要重复已经使用过的词汇,否则对话者将无法听懂。(《第七功能》,300页)看到最后,我们会发现,德里达的这番话堪称谶言。人们不惜互相残杀也要得到的那份文件,其实是伪造的。“原件”从最初便已经是虚假的副本。“从一开始,我们追寻的就是一场空。”(《第七功能,402页》不仅如此,试图销毁所有副本的人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索莱尔斯一心想得到这份事关语言功能的秘笈,靠它战胜逻各斯俱乐部中的大师级辩手。依照文件的指示,他在辩论中采用了梦呓般的语言,字不成句,句不成篇。这种具有绝对独异性的语言,的确符合他、文件的所有追寻者,以及奥斯汀的支持者们的设想:只此一份,无法复制,永不外传。为了确保这种独异性,索莱尔斯和克里斯蒂娃夫妇不惜杀死它的持有者巴特,以及所有可能得知文件内容的人,而这一行为也招致了宿命般的后果:索莱尔斯在辩论中所讲的话,评委和听众们根本无法听懂。这一结果证实了德里达的预言,语言的“可重复性”才是制胜的关键。更有意思的是,索莱尔斯手中的假文件,其伪造者正是德里达本人。这份在偷龙换凤之计中匆匆而就的伪作,有意或无意地将“胡言乱语”的策略教给了索莱尔斯,从而最终令他的论敌自食恶果。
那么,《第七功能》的真实内容,究竟是什么?究竟有什么方法能让人获得语言的绝对力量,一劳永逸地成为辩术大师?故事的结尾处,候选人密特朗在总统大选前的辩论中展示了这份秘笈的力量,它也的确让他赢得了大选。在辩论中,他雄辩、精准、有力,但除此以外,再无特别之处。他与对手正常地交锋,就如同逻各斯俱乐部的每一次辩论,观众也通过电视转播顺畅地观看这场竞赛,没有任何理解上的障碍。这一次,密特朗胜出了。那么下一次呢?《第七功能》又如何发挥作用呢?谁也不知道。
根本没有什么神奇的、一劳永逸的辩论方法。这不仅是通过总统大选反映出来的事实,也正是密特朗成功的秘诀。小说指出,他只看重眼前,即“要在辩论中打败吉斯卡尔”(《第七功能》,第399页)。换言之,他只想在某一特定的、具有时效性的事件中发挥语言的“操演”功能,因此并不在乎是否有旁人(除了对手吉斯卡尔)也拥有这份文件。他看重当下,因此也承认过去与未来,肯定重复和变异。他清楚自己的这番话会在观众的电视机里不断重复,也会在之后的各种场合中不断重复,并在无数的重复中不断发生变异。但他并不在乎,他只想要赢得这次大选。而他的演说之所以能够发生效力,也正取决于这种对于重复的肯定。或许在之后的某一场合,他还想要再赢得一场辩论,但那将是完全不同的情况。那个不被允许看到文件的对手会改变,他在辩论中的措辞会改变,甚至文件上的文字本身也会改变。
故事中途,希尔勒为了争抢文件而杀死了德里达,但那番关于“可重复性”的精彩论述却早早揭露了这份神秘文件的实质,并帮助密特朗赢得了大选。语言的效力取决于它在不同语境下的可重复性和可变异性,所谓的绝对权力和极致操演根本就不存在。德里达的幽灵飘荡在故事上空,以一种隐晦的方式取得了最终的胜利。而在故事的外部,现实中的德里达也没有停止战斗。1982年,他在《世界报》的采访中回应与希尔勒的论战,指出语言的操演性不仅无法与语言的叙述性完全分离(叙述句与行为句经常呈现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状态),而且其效力取决于大量的、且总是敞开的“文本”(短语、手势、语调、场景、各种标记等)。(德里达:《语言》)正如小说的结尾,人群欢呼着庆祝密特朗的胜利,他们反反复复呼喊着他的名字,但“新任总统并不在场”(《第七功能》,406页)。他没有出现。他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