蝲蛄，蝲蝲蛄和小龙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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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的中英文标题都很令我困惑。
我小时候在华东的田间地头疯跑了六七年，也没有听说过“蝲蛄”这种听上去很像是某种虫子的生物，倒反而在看《亮剑》时听过一个很相似的“蝲蝲蛄”，听上下文很像是一种害虫。
再一查图片，灰头土脸，尊荣确实不好看。
看了下英文版，“蝲蛄”是从原版标题的“crawdad”翻译而来。我查了下字典，“crawdad=crawfish”。
Crawfish我知道啊，小龙虾啊。外国人也吃小龙虾。夏天的时候英国的咖啡馆Pret里面常常会卖小龙虾牛油果沙拉，宜家里也会卖茴香味水煮小龙虾。
那么这个蝲蛄和小龙虾是什么关系？这种虾一样的生物怎么看着都不像会唱歌的样子。
仔细上网冲浪捋了一下，大概得出以下生物学知识：
Crawdad=crawfish，是许多种淡水小龙虾的统称，蝲蛄（又称大头虾）和小龙虾（克氏原螯虾）都包含在其中。蝲蛄和小龙虾十分相似，都被人们广泛食用。从中文语境上来说，两者的区别在于：蝲蛄广泛分布在中国北部水域，多为青绿色，煮熟后为红色，对水质要求极高，稍有污染就死给你看；而小龙虾（克氏原螯虾）原产于美国东南部，是一种入侵生物，为深红色，对水质要求不高。我还记得小时候，常常在我家小区边的臭水沟里看到趴在岸边的小龙虾，生命力顽强十分顽强。
翻译把crawdad翻译成“蝲蛄”，我想一定是因为从生物事实上来说，北卡罗来纳州湿地里生活的确实是那种青绿色的蝲蛄，而不是满地乱爬的红色小龙虾。从情感角度来说，蝲蛄让人想到的是自然，是未受污染的环境，是几乎不能人工饲养的倔强生灵，而小龙虾让人想到的是夜市，是烟火气，是在哪里都能泛滥的顽强入侵生物。这个让人一愣的“蝲蛄”，确实比“小龙虾”要好。
而这也是小说的主题：藏在蝲蛄吟唱的湿地，去湿地中探索。因为在湿地里，动物还像动物一样。哪怕在湿地里艰难生存，也好过比社工带走，去上学，被人收养，去过“正常”“体面”“正确”的生活。至于蝲蛄会不会唱歌，唱什么歌，这都不重要。
“Jumpin’ said the Social Services are lookin’ for me. I’m scared they’ll pull me in like a trout, put me in a foster home or sump’m.”
“Well, we better hide way out there where the crawdads sing. I pity any foster parents who take you on.” Tate’s whole face smiled.
“What d’ya mean, where the crawdads sing? Ma used to say that.” Kya remembered Ma always encouraging her to explore the marsh: “Go as far as you can—way out yonder where the crawdads sing.”
“Just means far in the bush where critters are wild, still behaving like critters. Now, you got any ideas where we can meet?”
Go as far as you can-way out yonder where the crawdads sing。这句话看上去上去像是单纯的对于大自然的赞美与讴歌，小说也确实花了大段大段的笔墨描写自然。但是书里的自然就就那么美好吗？也并没有。小说也描写了主人公在湿地困窘的生活，几乎到了令人绝望的地步：一直没有鞋子穿；睡在门廊里的床垫上；一天吃三顿煮萝卜叶子充饥。一直到最后，Kya写书挣到了钱，她才有钱给家里通上电和自来水，找人装上带浴缸的浴室、抽水马桶和冰箱。
如果自然也有这么艰苦的一面，为什么还非要藏在湿地里呢？我想是因为从某些方面来说湿地之外更加危险。更确切地说，是镇上的“体面人”对于“湿地人”的歧视比在自然中人手资源的匮乏还要来得可怕。书的前一部分的歧视非常写实，同龄人在学校时对Kya态度蔑视而嘲弄；Kya第一次去餐厅吃饭，想要和一个小女孩打招呼时却被小女孩的母亲斥责为肮脏粗鄙的湿地女孩，更讽刺的是这个母亲还是传教士的妻子，是理论上的良善之人和道德楷模。到了后面的部分中谋杀、庭审的段落，这个蔑视和偏见达到了一个高潮：Kya在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的情况下被怀疑为谋杀Chase的凶手，检察官和警察给出的理由荒谬得让人以为作者的重点其实是在抨击美国六十年代的司法制度。Kya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证明她在Chase被杀的时候乘车去了外地，来回坐车都有人证，而警察仅仅因为质疑她可以在中途悄悄乘车回来，杀人，再坐车回去求把她送上了被告席。我猜作者是想要借此来表现人的偏见可以多么可怕，人们自以为体面高贵的远离乡野的生活可以多么扭曲，但是这种极端却适得其反，让人读起来的时候会感觉不那么让人信服。
同样让我觉得读起来有点突兀还有文中的感情线，特别是完美男孩Tate，他像救世主一样出现，像导师一样引领Kya的成长，理解Kya的对于“外面”的反感，鼓励并帮助Kya在湿地里生活。他的形象太过高贵和完美，像是为了塑造而塑造的角色。他爱读诗的渔夫父亲给他关爱和很好的教育，和Kya的父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His dad had told him many times that the definition of a real man is one who cries without shame, reads poetry with his heart, feels opera in his soul, and does what’s necessary to defend a woman。这段话非常优美，非常正确，他是Tate这个几乎完美的男孩的注脚。在Tate上大学之前，他去湿地里教Kya读书，给她带她感兴趣的生物学方面的书籍。这一段美好得像是在读晋江甜文，让我对于这本书的定位有些迷茫。倒不是说我觉得湿地里的“野孩子”不配拥有golden boy，而是我觉得这样的感情发展太过于简单了，并不能够完全地表现作者的对于自然、现代社会、人性之间冲突的复杂感受。包括第二个男孩Chase的形象也太过单薄，说他是言情小说里的渣男标配也不为过。两个男生虽然对比很鲜明，但是性格又都很单薄，让我觉得有点支撑不起情节。
另外还有一个小小的来自我一个江苏人的吐槽。受过江苏高考洗礼的我对于考试一直抱着敬畏的态度。《垫底辣妹》里面，女主努力一年就可以补上之前所有落下的功课并且考上很好的大学。虽然这是真实事件改编的，但我可以接受的解释要么是女主天赋异禀，要么是日本高考没那么困难。《蝲蛄》一书里，Kya靠着Tate的几节课和不多的几本教科书，就成为了湿地专家，出版了学术著作，填补了相关领域的空白，这也让我觉得有些夸张。我给自己的解释是，Kya出版的书重在搜集与整理，而她在湿地里长时间的生活和她悉心收集的各种标本为这样的书打下了基础。当然，这是我自己的理解。
尽管有以上这样那样的槽点，我仍然觉得这本书的阅读体验非常好。亮点一是湿地本身。在看这本书之前，我不知道北卡罗来纳州沿海的湿地竟然是淡水湿地，要绕过迷宫一样的湿地才能到海边，我也不知道鸟儿不同部位的羽毛有不同的美丽，也不懂得观察海鸥并且给他们取名和交流的趣味。湿地这个背景本身就足够有趣，在身为动物学家的作者的笔触下，湿地被描写成一个朴素而充满浪漫和美丽的世外桃源。亮点二当然就是诗一样的文笔。刚刚开始阅读的时候对这种风格很不习惯，但是熬过前两章之后，就完全可以坐下来精心欣赏这种细腻的优美。
比如书的开头，Kya的母亲还未出走，每天早上她还能听到母亲做早饭的声音时：The sun, warm as a blanket, wrapped Kya’s shoulders, coaxing her deeper into the marsh. Sometimes she heard night-sounds she didn’t know or jumped from lightning too close, but whenever she stumbled, it was the land that caught her. Until at last, at some unclaimed moment, the heart-pain seeped away like water into sand. Still there, but deep. Kya laid her hand upon the breathing, wet earth, and the marsh became her mother.
比如Kya和Tate走在树林中，悬铃木的树叶翩翩落下：Autumn leaves don’t fall; they fly. They take their time and wander on this, their only chance to soar。
比如Kya面对Chase的不理解，却为了感情一笑而过时：She laughed for his sake, something she’d never done. Giving away another piece of herself just to have someone else。
这种优美不涉及高深的生词，也没有艰深的长难句，而是一种感性和诗意的表达。偶有几处会觉得啰嗦，但是整体来说还是十分让人享受的文字。
这本书的定位是虚构类悬疑。我个人倒是觉得悬疑部分非常无足轻重，冲着悬疑部分去的读者可能会失望。但这不妨碍它讲了一个有趣的故事，也无碍于它诗一样的语言。2019亚马逊虚构类畅销榜第一名，不会让人失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