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一直在那里,不曾离去
读这本书的时候我正经历一场婚变,孤独和无望笼罩着我,整个生命彷佛陷入了彻底的黑暗。这本书是断断续续读完的,持续了几个月。它像一位老友,既与我心底里的每一份细微感受共鸣,又能毫不留情地揭露出我内心深处的依赖和不自我负责的态度,逼迫我反省,去看清婚姻里的真相。这几个月里,它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床头,看着我流泪,陪着我入眠,伴我走过一个又一个孤独又难熬的夜晚。
十一年前我曾读过第一版,那些关于亲密关系的睿智文字被我记录在纸上,却没有放在脑子里。那时我还在恋爱,我倾慕的男人就在身边,他如我所愿的帅气、阳刚,我也如他所愿的温柔、可人。我们偶尔也有争吵,但青春的激情像变幻多端的天气,狂风暴雨骤然来临,亲昵的温存又会让它瞬间变成浪漫的剧场,之后雨过天晴,一切彷佛又回到了完好如初的模样。
一位朋友曾问我,你当初看上他什么了,我努力去回忆初次心动的那个夏天,他穿着白色背心,和一大群男孩坐在操场边侃侃而谈,我经过的时候他喊我的名字,回头的那一刻我便迷上了他。他是我心中白马王子的样子,乐观、开朗、外向、健壮,是胆小害羞的我向往的模样。朋友又问,你觉得他看上你什么了?我仔细回想,记起有一次他对我说,他和我在一起特别踏实,他就想一直抱着我,然后我们一起变成琥珀,永不分离。
书中说,任何关系在开始时,通常都没有建立人对人的关系,而是和彼此的意向建立关系。在浪漫关系以及性冲力的物化下,容易感觉到彼此的重要和亲近。可是,一经详细检视,就发现他们只是沉迷于彼此的意向,他们的感受只是亲近的假象。他们在物化的状态中,失去与宇宙能量的连接,即使感受到亲近和连接的感觉,其实仍是分离的。他们虽然兴奋,却没有共振;充满能量,却不亲密。
随着关系的深入和不断碰撞,我发现他并不是我以为的那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帅气的外表下是一个凌乱不堪的懒汉,乐观开朗的背后掩藏着算计和小气。他不那么爱我,否则他不会对我的付出视而不见,也不会对我如此吝啬。我试图检验他的爱,也通过各种方式想把他改造成我理想中的样子,却让他心生抵触。失望、沮丧、委屈,所有这些情绪一股脑的从心里升腾,每天都在分手与和好之间摇摆,无法安顿。婚姻的小船在狂风大浪中飘摇,岌岌可危。他同样发现,我也不是那个给他安定家庭的爱人,我的反复无常让他日渐不安,他希望我做一个稳定的伴侣,不要有那么多的诉求,专注的为家庭付出,维护家庭的稳定。可越是这样,我越是对他不满。
看清对方的限制和特性时,浪漫期就消退了,在这种情形下,人通常会试图控制伴侣,使对方符合自己心目中伴侣应有的意向,于是双方都觉得不满意,试图改变对方,以满足隐藏的安全感需求。人想要改变伴侣,极力完成这项任务。他们被这个计划驱策,以逃避自己。人并不真的想知道伴侣的原貌,而是希望伴侣符合自己投射的意向,要伴侣配合自己从童年开始发展的脚本。如果真的能成功改变伴侣成为浪漫意向中的完美对象,就可以解除大量不安:真的拥有一个拯救者!如果能完全控制完美的对象,就能疏解潜伏存在的焦虑和不安。权利争夺期的伴侣其实没有真正的对话,而是全心攻击和防卫,防卫过强时,就不会产生亲密。
我不得不承认我们从来没有了解过彼此,我们不过是和彼此的期待意向结婚了。我希望找一个完美的伴侣来爱我,以此来证明我是值得爱的,他也希望找一个踏实的伴侣来爱他,以此来证明他是不会被抛弃的。当我们像两只恶兽拼命向对方索取的时候,我们都被困在了婚姻里。书里把亲密关系分成了五个阶段:浪漫期,权力争夺期,整合期,承诺期,共同创造期。我们数十年如一日的在权力争夺期里挣扎,没有人愿意袒露脆弱的自我,因为害怕对方的利剑再一次将自己击穿,所以都开始披上厚厚的铠甲。当心门关闭的那一刻,关系走向了冷漠,直到有一天,分崩离析。
我可以用一天时间读完一本书,用一个月的时间熟知书里所传达的理念,却用了十年时间,才走过书中所述的一半还不到的路途。这是一条充满血泪的路,但如果能更勇敢一些,结合书中所述,更多自省和实践,也许会让这个旅程走得更顺畅。
如何从权力争夺期走向整合期,书中也做了阐述。这需要两个人都能重新自我负责,需要两个人坦诚相见,敢于暴露自己的脆弱,敢于分享彼此的受伤、失望、期待以及种种感受,在这种分享中,亲密能够得以回归。而我终究没有能走到这一步。一次次袒露,一次次被攻击,一次次反击,再一次次的受伤,最终将关系推入死角。两个人就像被风雨击打无数次的奄奄一息的蝴蝶,残存着一口气,再也不想用仅剩的这口气去搏击风雨,只幻想着能有另一个人救赎自己,用他/她温暖的手来抚慰自己曾经受伤的身心。可这种期待,将会开始下一个浪漫与权力争夺的轮回,永远踏不出自我的独立与解脱。
这本书像一块砖,在我最痛苦惨烈挣扎无路的时候,狠狠地拍了我一下,让我开始真正领悟:我需要回归到自己的内在,真正为自己所有的期待、情绪、行为负责。当我把期待落在伴侣身上,并因着他的反馈而情绪起伏时,我就已经将他物化,我并没有看到真实的他,也让自己陷入到依赖的境地,就像染了毒瘾的人,渴望药物让自己起死回生。而只有真正自我负责,才能走出关系的初级轮回,踏上整合之旅,步入承诺,并共同创造亲密关系的花园。
真正的亲密是什么?书中作了很多阐述。于我而言,真正的亲密是看到自己和伴侣真实的样子并抱持彼此的真实。这真是一件太难达到的境界,时至今日,我依然在行走的路上。
书里还讲述了童年的脚本对于亲密关系的影响,清晰地描述了关系的不同阶段,对于如何走过这些阶段,给出了切实可行的建议。所有的爱与痛都在文字里呈现。如果说亲密关系是一座花园,每个人的使命,就是在花园里找到真实的自我,找回原本存在于每个人心底的爱的状态。
这条路很长,但值得。感恩这段关系,我们互为镜像,得以照见彼此最真实的样子。我想,爱一直在,我们不过是在找回它的路上。
给伊迪丝
长久以来
我寻找平静
我找到狂喜,我找到悲痛
我找到疯狂
我找到寂寞
我找到孤独的痛苦
啃噬我的心
但我找不到平静
现在,我老迈接近终点的时候
找到了你
并认识你
让我同时找到狂喜与平静
我终于可以休息
在多年寂寞岁月之后
我知道生命和爱的可能境界
现在,如果我长眠
将心满意足地安息
-------- 罗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