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命的旅途中,或我与“垮掉的一代”的渊源
与“垮掉的一代”第一次结缘,发生在十多年前我在S大求学的时候。
在新校区待了两年,我们回到市区,像笼中鸟重获自由,拥抱崭新的生活。室友跟我同系不同班,有一次他上课回来,跟我们眉飞色舞地描述他们翻译课的任课老师:讲得如何精彩,如何不拘一格,如何颠覆普通学生对大学教授的刻板印象。我们受了鼓动,也决计下一次跟他去蹭课旁听。
这位老师叫文楚安,经我室友说出来,像是“文川”。人如其名,他并非川人,而来自楚地;他和当时我们的校长一样,都来自湖南。(此处埋下一个伏笔。)
然而,计划中的蹭课并没有实现。那个秋季学期才开始不久,噩耗突至,文老师在睡梦中骤然去世。
根据室友的描述,文老师生前身体很好,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单程半个小时。
我也从来未曾得见这位“垮掉的一代”的第一代学者。假如我有幸去听了他的课,我的人生是否会因此而改变呢?也许并不会。我对他的了解是在后来慢慢多起来的。垮掉派收归我的第一次机会就此告终。
我也许并不屑于与垮掉派为伍。从小到大,我都是老师眼中的乖学生,从不叛逆,热爱学习——表面上看来,我与“垮掉”这个词儿是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块儿的。我当时并未仔细琢磨Beat这个词儿的深层含义,本能地抗拒。
过了两年,有一次我回老家,表弟从县城的新华书店买了本《在路上》送给我。那是新译本,译者是王永年——我读书少,当时并不认得这个大名。我已忘了他送书的由头;把书匆匆翻了一遍,并没有在心头激起太多的波澜,也就让它束之高阁,继而不知所踪了。
我与“垮掉的一代”再次失之交臂。
在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只有过一个女朋友,并梦想着和她白头到老的青葱少年。人生还没有给我太多的磨砺,我昂然奋发的脸上写满了对青春和未来的向往和渴望,而不是冷眼的嘲笑。
我开始“垮掉”,大概是始于读研究生的那几年。
精神上并没有一下就“垮掉”,但至少开始践行“在路上”的行为方式。两个暑假,我要么独自一人,要么和室友结伴,去外面晃荡。我坐着绿皮火车,口袋里揣着MP3,看中华大地在窗外滚滚流去。月升日落,虫鸣鸟啼,我跨越着一个又一个疆界,在青旅中感受着南来北往的年轻人不一样的气息。
他们疯疯癫癫地奔跑在街头,我则笨拙地跟在后面。[……] 他们疯狂地生活,疯狂地谈话,疯狂地寻求救赎,渴望同时拥有一切,他们从不厌倦,从不讲陈词滥调,而是燃烧、燃烧、燃烧,[……] 在星空中炸裂开来。
我身体里潜藏了二十几年的闷骚本质开始被逐渐唤醒。
不在旅途上的我,经历了人生中最灿烂、最“燃烧”、最“炸裂”的时刻:轰轰烈烈地爱过,失意过,彷徨过,绝望过。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所能经历的一切,我大都经历过。
但是我没想到,我会直接同“垮掉的一代”扯上关系。
那是位于S大东门附近的一片古老的宿舍楼,名唤“东风楼”;离它不远,就是S大规模最大的文理图书馆,馆后藏着几家小书店,书店旁边是一个足球场,足球场不远是个荷花池;出了东门,可以徜徉在府南河边,走不了几步就是望江公园,那里留有文人墨客的足迹。这几乎是垮掉派最为向往的世外桃源:有书,有路,有力比多,并不宏大,并不簇新,却形垮而神不垮。
东风楼某幢的一楼有一个小房间,门上挂着牌子,名曰“‘垮掉的一代’研究室”。我初去“垮掉的一代”研究室时,文楚安老师已不在人世。那时候,“室长”是一位名叫陈杰的老师(当时是我们学院的副院长),他名下的弟子常来此切磋学问、畅谈人生。我沾了他弟子的光,得以出入此间,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忆。
很多年已经不回S大,物是人非是自然而然的事;没想到东风楼早已不复存在,研究室也成了历史。我本想找机会,携《在路上》一书故地重游,也终究只能在梦中实现了。还好有照片,能让我依稀记起当时的事。
我的二十五岁生日是在研究室度过的。我切开蛋糕,吹灭蜡烛,背后是一排书柜,上面写着“文楚安先生赠书”。
现在看来,二十五岁多么遥远,约等于青春的同义词。在二十五岁前后,我爱唱一首叫作《二十五岁》的歌:
再过个一天两天 再过个一年两年 我已经要二十五岁 就要面对这个社会
研究室的故事,几乎可以写成一部长篇了,这短短的文章容纳不下,且让它随风而去吧。
不在研究室的时候,我常常出没于图书馆,和兔斯基一起品尝世界如淡茶般的甘甜。耳机里流淌出来的音符,有许巍,有朴树,偶尔也有——痛仰。
“再见杰克,再见我的凯鲁亚克。”
生命是神圣的,每时每刻都弥足珍贵。 我要继续追逐我的星辰。
毕业那一年,我已经找到了在出版社的工作,做一名编辑。在学校的最后几个月里,我坐在图书馆的阅览室里,翻阅借来的编辑出版专业的入门书籍。我知道,二十五岁已经结束了,我就要真正地“面对这个社会”了。毕业前不久,当年的书博会在此地举办,我懵懵懂懂地以学生身份第一次参会,将学生生涯和未来的职业生涯做了一个串联。
“垮掉的一代”的生活似乎离我越来越远了。成为上班族以后,我可能不再有说走就走的旅行,不再有放浪形骸的聚餐,不再有青春标记的爱情。我也许不会再与垮掉派产生任何关联了。离校前几天,在与S大“垮掉的一代”掌门人合影的时候,我是万万不会想到,多年以后,我会成为他的编辑,请他出山翻译《在路上》这本书。
回应开篇的伏笔:文楚安老师生于湖南,却定居四川;我和他的人生旅途是反向的。
解释本文的标题:《在生命的旅途中》是On the Road某个繁体中译本的书名。
谨以此文献给我逝去的青春,并留下缥缈的愿景:
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