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读之书和奇书秘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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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购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有黄裳题记云:
“闻友人见告,此书刊行后,日本人有文评之,以为缺失不少,通常册籍所著之事,此本往往以为未详。其故可深长思,文如先生读书,不为不多,然正史及通常大路书反有失之眉睫者,是近代学人多收奇书秘册,反弃必读之书不读,乃有此失。余收书二十年,亦有此失。实未尝学问也。念此愧怍。因记。”
读民国时文人文章,可知彼时购书有两类人,一类更是藏书家,多收奇书秘册,如傅增湘、郑振铎等;一类更是读书人,书籍多为通常册籍,如陈寅恪等。此一方面是藏书家和读书人的区别,同时也和时代风尚有关。
《陈乃乾文集》谈及辛亥革命前后购书者好尚之变易。非亲历时代及行业者不能道及,故全文抄录:
“光复以前之藏书家,大抵以《四库简明目录》及《书目答问》为主,人手先购经史要籍唐宋大家诗文集,行有余力,再求旧刊善本。其意以为《书目答问〉所藏为必备之书,《四库简明目录》所载为应备之书,此两目所不载者等之自郐以下,可有可无,若传奇小说之类,则不登大雅, 宜屏而不观者也。民国初年,受《国粹学报》之影响,争购禁毁之书,然正统观念未尽澌灭,故所珍视者亦仅钱注杜诗、牧翁未刻诗文及吕留良、屈翁山数家而已。民国十年以后,思想逐渐解放,购书者志愿益宏。于是一反成规,以为《四库》所已收者无足惊奇,惟《存目》所载及《四库》所未收者,当为搜集,而收禁书者几欲依违碍书目而尽得之,其别树一帜者, 或专收绘图本,或专收词曲,或专收殿版,因各地消息之灵通,通信交易之利便,故其收罗之富,直使前辈藏书家闻之舌挢不下也。
昔之购书者,必循资渐进,未有阅肆未久,经验不深,面敢轻斥千金以市宋版书者。今之藏书者异于是,不购则已,着手即不惜重价以购珍奇秘帙。往往人其室,观其所藏,无一非希世善本,然尚其最普通常用之书若十三经、廿四史为学人所必不可无者,则一无所有。此种情形,固二十年前藏书家所未有也。”
现在较少人提及《四库简明目录》及《书目答问》了,提及的也多是专业人士。而在一百多年前,《书目答问》问世后不断翻刻,读书人必备,“几于家置一编”。《书目答问》虽然只是列了书目,但其书以当时常见书为主,可以说是中国学术也是清代学术的一个总结。书目虽涵盖汉学宋学,但张之洞重视汉学的理念在书中随处可见。如其分类,附小学不变外,改五经、四书为正经正注、列朝经注经说经本考证,申明“凡无用者、空疏者、偏僻者、殽杂者不录”,阐述朱子四书学的大堆著作被清除。“经部举学有家法实事求是者,史部举义例雅饬考证详核者,子部举近古及有实用者,集部举最著者”,所举虽“两千余部”,然“分类以求,亦尚易尽”,博而要,“承学之士,视为津筏”,对近现代学术影响甚巨。
现在线装书都是古董了,《书目答问》中列举的当时常见的书如今更多只在拍卖场看到,当时的常见之书已经成了奇书秘册。时代变易,《书目答问》有补正后又有今人之补充,以适应新时代之需求。一专业都有一专业必读之书,经典之书不读而读奇书秘册失之大矣。文史专业的,书架上也还是要有十三经、廿四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