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统治的艺术
我知道,或许庶民的胜利只是民众的一厢情愿,或许笑声终究不足以抚平伤痛,但恐惧无疑才是真正的恐怖主义,恐惧让我们无法迈出新的脚步,邪恶也存在于对邪恶的窥视当中,是人性中的一部分。
比起伤痕文学背后的恸哭鬼(当然揭露伤疤也有其必要性),哈谢克们的姿态虽然天真,但也显示出善良和慈悲。
如果说被统治的艺术是阳奉阴违,那么不被统治的艺术就是超然。超然并非置身事外,而是人所能抵达的自由。斗争中的和解,且是自愿的。并非是政府要求的顺民,也不是很多时候只顾着反抗和抱团而忘记了内心探索的暴民。
伤痕文学的反面有很多,举例几个:《地下交通站》、《三毛历险记》、《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美丽人生》、《笑之大学》,当然还有本书,哈谢克写的《好兵帅克》。
立意不大,恰恰是这类文学的优势。因为它不想着一蹴而就、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德国思想家泰奥多·阿多诺的名言,发人深省。但我也知道,只有人又一次开始发笑,伤口才真正结痂。
伤痕文学的反面并非是对伤痕文学的抗议,而是补充跟填补。因为诚如哈特费尔德所说,“没有十全十美的文章,如同不存在彻头彻尾的绝望。”幽默不只是人类愚蠢和狭隘的显微镜,也是悲天悯人的证明。
文学并非不受世俗影响的极乐净土,但也不是不可以给予人短暂的庇护。
让顽固者软化,让冷酷者共情。
对于荒谬,你可以选择不买帐。
下面是对《好兵帅克》里一些具体内容的探讨。
说说帅克这个人。帅克具有一种没什么大局观的感性,当别人提起在萨拉热窝遇刺的斐迪南大公,他居然想起的是一个帮药剂师干活错喝生发油的伙计以及捡大粪的那个斐迪南。因为这才是出现在他生活当中的人。帅克从军前的职业呢,是帮奇丑无比的杂种狗伪造血统证明。
喜欢高谈阔论的帅克在酒吧被密探逮到,进局子前居然说的是:“我喝了五杯啤酒,吃了两根香肠、一个长面包。好,我再来杯樱桃白兰地就得走了,因为我已经被捕了。”
而这样好心的帅克居然被判定为心理不健全,错的到底是谁?但也因为被判定不健全,和帅克确实没有政治主张,帅克难以被定罪。帅克的讥讽没有恶意,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约瑟夫·拉达的配图则完美展现了哈谢克文字的幽默。顺便替编辑说一句,本书的插图之多,达到了每个小章节都有的地步,因此上定价并不算贵。本书的插图和装帧具有一定收藏价值。
帅克是个伟大的小人物,他就像一面镜子,以至于那些不敢面对自己的人以为镜中出现了妖魔,但其实只是如实照出了本来面目而已。
书中的神父充当着军队里精神打手的角色,爱赌又爱酒,而在所有有关帅克和神父的谈话中,我最喜欢的是这一段:
“帅克做的淡甜酒非常可口,远比所有老水手酿的好。这种淡甜酒就是18世纪的海盗们喝了,也一定会称心的。
神父十分高兴。
‘你在哪儿学来的本事,做这么一手好淡甜酒?’
‘那是多年前我流浪的时候,’帅克回答说,‘不来梅一个水手教我的,他是个道地的硬小子。他说淡甜酒应该凶到足够叫一个人从英吉利海峡的这边漂到那边去。他说,要是一个人喝下不够劲头儿的淡甜酒,掉到海里就会像块石头样沉下去。’”
习惯于批判的人会称这种甜酒为“奶头乐”,可是对于没有能力去追求自己的权益的人来说,这是唯一真实的慰藉。对于这种可怜人为数不多可以实施的自我安慰,难道不该给予尊重?
帅克不作预设,无意用语言压到对方的表现恰恰是他的杰出之处。维权是必要的,但内心强大的表现却是不锱铢必较。宽容并不是与生俱来的能力,是一生都要修习的课程。批判是有意义的,但并非终点。批判的意义在于审视和怀疑精神,盲从意味着想当然、思维定势,而不过脑的批判也是思维定势、想当然。允许犯错才是追求真理的准则,鸵鸟你还见得少吗?
帅克被哈谢克描述为“冷静的黄瓜般”的超然,我们至今尚未消化。这便是《好兵帅克》成为一部历久弥新的经典的原因之一。(注:“冷静的黄瓜”不失为“疯狂的红肠”的合格对仗,后者是贝蒂娜描述歌德他老婆的称呼。)
有人说杰作是未完成或者有缺憾的,实际上正是缺憾让优点更明显。《好兵帅克》未完成并非是哈谢克的意愿,就像猝然而止的生命一样。但没有结局那也是一种结局。《黑道家族》最后一集突如其来的黑屏在多年以后变得意味深长。未完成意味着还在继续,由此,《好兵帅克》的故事也还在上演,因此帅克的形象之鲜活,已经在读者中心中留下了印记。甚至,即便没新人再读《好兵帅克》,那些读过它的人,所带来的蝴蝶效应也依然存在。老兵不死,只是逐渐凋零而已。而每一次再版,都会引入新的生命力。这是经典作品所抵达的某种具有限制的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