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照相到电影,从物质现实到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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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学者齐格弗里德 · 克拉考尔的著作《 电影的本性——物质现实的复原》是最受注意的电影理论著作之一 。《电影的本性》包括论述照相问题的导编和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论述电影作为艺术的一般特征 , 第二部分谈论电影中的历史和幻想、演员创作、对白、噪音、音乐问题,以及观众感受影片的问题 。第三部分探讨影片的情节和结构问题 , 以及实验片、纪录片和根据文学作品改编的影片的特征。 最后一章 (第十六章 ) 题为《 我们时代的电影》,它得出了一般的结论,表述了电影的认识论和社会实质。
这样看上去克拉考尔的行文顺序略有跳脱,难以把握。实际上导论中关于照相术的历史观念分析是克拉考尔立论的基础。通过对历史上关于照相术的争论、观点、倾向的梳理和总结,克拉考尔提出了自己对于照相术的本性的看法——对物质现实表面的攫取。而“电影的手段本质上是照相的一次外延”,因此“一部影片是否发挥了电影手段的可能性,应以它深入我们眼前世界的程度作为衡量的标准。”
可见,导论对于照相术历时性的观念争论以及克拉考尔对照相的基本特性、手段的分析是本书对电影的本性分析的基础。
导论介绍了关于照相术早期和现代的观点与倾向。主要分为两派:一派强调写实,一派强调艺术。谈起早期争论,克拉考尔认为没有明确的结论,但"他发现了看似南辕北辙的观念中的共同基础,“那就是照相是对自然的复制"。可此基础概念被克拉考尔称为"幼稚的现实性概念",因为"双方都未能鉴别一张照片中可能存在的创造性所特有的性质和应有的限度",未能"抓住这一既非模仿又非传统意义的艺术的手段的本质"。到了现代时期,则分裂为两个阵营。现实主义传统的阵营里,摄影发现了由于技术带来的现实威力,这表现在技术拓展了我们的世界,某种程度上让意识形态趋于解放,传统视界开始消解。二是照相术"打破感知方面的传统",高速摄影为抽象艺术兴起做出贡献。(技术——照相术的更新,启发现代艺术的灵感。)
很多时候造型的要求战胜现实的要求。克拉考尔认为这两种关于照相术的倾向需要有美学问题的分析加以研究。于是分析总结出系统的研究方法:基本的美学原则——某一特定手段的成就是在这一手段本身的特性界限之内取得(p15)。照相的特性相对独特,因此存在基本的美学原则。美学原则是:1、摄影师应用他的手段的方法(照相的方法,没有个人特色,没有艺术装饰的纪录)2、近亲性(与未经改动的现实、强调偶见的事物、暗示人生之无涯也就是片断化、含糊不清,提供美感。
可见,克拉考尔倾向于现实派的观点(但并不相同),同时,他也回应了造型派对现实派关于无才华复刻现实的质疑,讨论起“照相是不是艺术”的问题。克拉考尔认为是照相是艺术,他驳斥了实验派艺术家认为照相的纪录特性不存在创造,因此不能称其为艺术的观点。因为他敏锐地意识到这种说法"不足以正确说明照相纪录的高度选择性",因为"这种艺术概念模糊了摄影师在再现现实时那种独特和真正属于造型性质的努力——既再现客观现实的重要方面,但同时又不破坏现实原貌,这样就使镜头焦点中的素材显得既完整而又明白易懂"p29
介绍完照相术的特性以及为照相争得了“艺术”名号后,克拉考尔将话题正式引入他真正要研究的对象——电影(脱胎于照相的普通黑白的影片)。克拉考尔认为照相术的早期言论同样适用于电影手段,加以发展和扩大是完全必要的。第一部分的一二三章讨论的就是这个,第一部分试图说明电影手段的一般特征,电影的纪录与揭示功能,以及电影固有的近亲性(与照相相同的亲近性):未经搬演的事物、偶然的事物、无穷无尽、含义模糊的事物、生活流(电影独有)。在搭建好这个抽象的骨架后,克拉考尔在第二和第三部分将用对电影的各个特殊领域和元素(内容题材、演员、声音、观众)、对影片的构成(类型、叙事)等的具体探讨来充实。
尾声——“我们时代的电影”则从宏观的角度论述了克拉考尔对于当代社会分析梳理,以及观点,从而在社会思想诊疗的维度,提出在这个古代信仰已成为废墟,生活在价值的碎片中、头脑被抽象观念占据的现代人需要电影(复原物质现实的电影),以自下而上的路径(从物质导向心理、精神)来唤起对具体事物的关注,唤起对所栖息的大地的情感。
其中最令笔者感兴趣的是克拉考尔对于早期喜剧(以打闹、追逐为噱头)的高度肯定。这无疑影响了汤姆·甘宁的“吸引力电影”观念。由此可以看出现象学的思想源泉。在阐释电影固有的的近亲性时,被大量提及的城市生活中的具体物质,如街道、人群、商店到花瓶、沙发等小的装饰,则能看出席美尔、本雅明等人关于现代性论述的影子,这种对日常性的迷恋在克拉考尔文字中相当常见。在论及电影的题材内容时,克拉考尔认为侦探题材极具电影性,他以希区柯克的电影为例子,也让我们发现,希区柯克的电影绝不止于精神分析理论的电影载体的演练样本,其电影性也不止于叙事技巧上的类型遗产,更有追逐过程中一闪而过的震颤与特写细节中迷人的物质外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