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费这样心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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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第二部茂陵秋时,我还嘀咕明明说好的是写“曹雪芹家的故事”,怎么一直围着曹雪芹的亲戚家打转呢?到了第三部,开篇就是李家早就败落,连接任苏州织造的胡凤翚都自杀了,舞台终于徐徐转到倒驴不倒架的曹家。
看完之后我就想,高老先生不如还是去写亲戚家的故事算逑。
写亲戚家,好歹是一派山雨欲来气象,昔年纨绔公子也不得不在腾挪辗转、仰面求人的困窘中慢慢成熟,为一丝一线的生机去奋勇相争。虽然处处都夹缠着小报连载特有的尴尬艳情戏份,总算是能让人喟叹一句天道曲如弓,庶几有生警惕心者。
等写到了曹家事,作者就彻底放飞自我,大肆写起闺闱秘闻,满篇里鸭缠鹅斗、争风吃醋、抓钱抓权,什么放屁辣臊的剧情都流水价地出来了。为了证明红楼梦就是曹雪芹的滤镜版回忆录,作者也是拼了,出场人物表里的角色都务必要变成一个原型,仿佛务必要将“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反其道而行之,来揭出“曹家真相”的不堪一样。(就算作者没这个意思,写出来的东西也让人觉得有这个意思)
曹雪芹在红楼梦的开头就说他认识的这些女孩子,行止见识不让须眉,写出这段故事,也是为闺阁昭传。而书中的那些角色,也借贾雨村之口说出“正邪二气相遇激发,有人秉气而生,聪俊灵秀在万万人之上,乖僻邪谬在万万人之下”的奇论,还罗列了一大排名人为佐证,表示这样的人不管生在什么人家,都是要干大事的。
结果到了高老先生笔下,恰恰就写出了一群庸脂俗粉和不懂事的官N代,真应了袭人那句话:……算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心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来!
贾宝玉对袭人的态度,应该是在眷恋怀念之余带点叹息“她不够懂我”的吧,可以想见,曹雪芹回忆中的“袭人”,大概就是这么一个温柔贤惠,凡事为他好,却又不完全是从他的角度出发为他好的姐姐形象,对这样的姐姐,那结局不如意时,人们想的多半也就是“无缘”而不是怀怨。这本书里的春雨,更像是凡事从自己出发,拿捏住芹官来为自己的前途扫平障碍,甚至不惜想方设法背刺“职场对手”。可见高老先生对袭人深深的恶意。
可问题是,就算有恶意,也得把故事编精致一点让读者能发自内心地认同这股恶意嘛。他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春雨的奸猾一样,恨不得把每一个背刺的情节都掰开揉碎地展示给读者:看,她是这样想的,所以她才这样说,她这种做法太坏了对不对!
于是春雨在整本书里简直奸得挂相,让人翻两页就想来一个地铁老头看手机.jpg,厌恶之情倒是大涨,但那厌恶是对谁的就不好说了。、
红楼梦里的贾宝玉,虽然也有蝎蝎螫螫的时候,有“你们都要为我哭出泪河”的囧言论,也有惹出事来脚底抹油的小孩心态,但总是聪慧灵秀居多,也肯替人着想。这书里的芹官整个一地主家的傻小子,粗糙顽劣之态说他是贾环的原型我也信的。
同样是“初试云雨情”,“警幻密授”云云可能是过于美化,但也没必要为了还原烟火人间,就非要写出“偷了春宫图看完憋得难受非得找个丫头漏一漏”不可吧?作者尤嫌不足,干脆再补一笔“你不答应,我去找别人”……我特么$%#$%%^……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别人斗气,他最擅长两边传话,听了人家吐槽,既想不出如何化解,也没有坚定信心这里面有误会,索性原封不动传了给被吐槽的人听,再被人家三言两语说得心思活转,回头再去跟吐槽的人辩驳。一次二次的,不但坐实了腹内原来草莽,连色令智昏的人设都立起来了。
说到色字上,看秣陵春和茂陵秋的时候我就隐隐疑惑这到底是高老先生的乐趣,还是高老先生看准了读者的乐趣。李煦偌大年纪,公账上斗大的窟窿堵不上,他还能在找当家的儿媳商量办法的紧要关头,听了人家洗澡声就兴起爬灰之念,搞到最后彻底走进死胡同,不知道是应该说他心大还是屁眼大得漏掉心。龙生龙凤生凤,这大概也是祖传的天赋,李绅也好,李鼎也好,都能在奔命的途中找到春风一度的对象,那对象多半还美且慧兼死心塌地。怪哉。
到了这第三部,高老先生轻车熟路地让来教书的朱先生瞬间瞄上了春雨,这个设计就很灵性,给大家子弟当西席,不说十分严正端方,起码也得有点谱,哪有因为看见个来搭把手拾掇窗帘的丫头,就春心萌发的道理?作者还怕读者有疑虑,马上急急表白这丫头生得如何腰细屁股大,有妇人风韵,仿佛这就说得通了一般。相比之下,另一个丫头对朱先生芳心暗许,不说显得合理多了,起码能看。
据说日本爱情动作片里,绮年玉貌的女优被猥琐老丑的男优予取予求,是非常流行的模板,满足了不少人热爱“赖汉娶花枝”的蜜汁性癖。作者大概也极有心得,因为他的乐趣已经不仅仅是创造“(曾经的)贵公子+小家碧玉”组合了,索性瞄上震二奶奶,先是跟李鼎来了一出“把我当成她”的精神双飞戏码(顺便还掏自己私房钱补贴男方),然后和某嘴甜会来事的破落子弟演一场烧香看和尚,就这还说是红楼梦断,不如改名金瓶插梅。
只能说高老先生这个野翰林,谈起民俗风貌是老本行,说到锅大碗小市井奇闻也活灵活现,一段“吃肉”的礼节写得真真切切,让人仿佛能闻到酱油纸上的腥味;但写起高墙深院的世家生活就不免带点东宫娘娘烙大饼的乐子,满嘴说旗人规矩如何多,当家的奶奶连裤腰带都没把门的,敢找惯会捏人把柄的老尼姑拉皮条,这是哪门子的规矩?红楼梦里的凤姐固然不是什么善人,但就爱惜羽毛这一点上,半分黑处没有。被高老先生这么绘声绘色汁水四溅地一写,只怕有些热爱野狐禅的“红学家”要如获至宝了吧?
这一部的名字叫“五陵游”,大气恢宏,可惜既没看到西园公子,也没看到南国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