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的美，转瞬即逝

《护花铃》是古龙早期的作品，我却读得比较晚。在被古先生大量的任性作品虐过之后，说实话，我觉得这部还算比较不错的作品。

不是说古龙的作品都不行，古龙当然有好的作品，但他的创作量很大，相对于好的作品，那些“任性”的作品更多一些，有的甚至可以用“离谱”来形容，这一点古龙的读者也很清楚。即便是金庸那样部部精品的武侠小说宗师级人物，“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中也还有相对来说稍显稚嫩的那么几部。

我读完《护花铃》，脑中止不住地一直在想古龙的另外一部作品——《白玉老虎》。这两部作品，在观感上给我一种很相似的感觉：都有堪称惊艳的地方，然而遗憾最终却总是要大过惊艳。

《白玉老虎》的惊艳之处，首先在于由一个情节延展开来，在这个过程中还不断地冒出新的情节线索，它们交织在一起，令人目不暇接。其次是古龙在其中塑造了几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人物形象（如赵无忌、唐缺）。《护花铃》作成早于《白玉老虎》很多年，按理应是《白》的创作相似于《护》，不过在整体的作品成熟度上面，《护》还是要稍逊一些。

《护》的惊艳之处基本与《白》是一致的：首先是情节方面。一开始的主线是“神龙丹凤”的决战，没过多久就变成了“神龙”门下弟子的间隙与分裂，之后“孔雀妃子”出现，被江湖唤作“冷血妃子”的她实际蒙受了巨大的冤屈，而这一切又是拜“丹凤”之弟“公子剑客”所赐。之后的情节则越来越多变，一个线索还未结束，新的线索就在不断涌现了。先是大反派帅天帆的阴谋初现，这一线索才刚展开，南宫世家的惊变迅速出现，而由这个线索，又引出了诸神殿、群魔岛这些线索。这些情节一气读下来，如饮了三大白一般，很是畅爽过瘾。在人物塑造方面，《护》要差《白》很多，不过《护》对于武打的情节描写得很细致。总的来说，《护》这部作品，还是很能体现古龙的野心与闪光点的。

然而，遗憾终究是要大过惊艳，在遗憾之处，《护》也与《白》是如出一辙。最明显的一点就是，情节的分散推进很精彩，却往往不能较好地融合在一起，善始善终。决战这一条线，“丹凤”这个人物看来较为复杂，写出来想必比较有趣，可是古龙后面压根就再没提过。这个不提就算了，毕竟“丹凤”不是主角。可是“孔雀妃子”梅吟雪，受了那么大的冤屈，到最后也不提了？那“公子剑客”中了南宫平一剑，被”神秘人“搭救，这“神秘人”是谁也不知道，这”公子剑客“，到后来竟也是只字不提。

再说诸神殿、群魔岛这两个线索，诸神群魔，皆是武林之中的前辈高人，这些人汇聚起来，各据一方，倒也是很吸引人的设定。只是从后续的情节来看，这两个线索明显是强加进去充数的。诸神殿这边，风漫天一出场，让我对这个岛充满了很大期待。上岛之后，古龙有意要使画风一转，增加作品的精彩程度吗，这点我可以理解。但我无法理解的是”诸神殿只是一群前辈高人被迫进行发明创造的疯人院“这一设定。南宫平、“神龙”的重聚令人惊喜，也算接上了前面的线索。但是武林前辈全部甘受挟制的情节实在太过扯淡（尤其是在诸神殿岛主的武功也就那样的情况下），这帮所谓的“前辈高人”一个个要真都怂成这样，江湖早就完蛋了。群魔岛更是一言难尽，本以为那帅天帆是这一茬的，结果这两并无关系，群魔岛的只是出来打了一圈酱油，就领着梅吟雪跑路了。。。

帅天帆这条线索，可称得上是所有线索中最完整的一条了。可是中间也被各种其他线索割裂地七零八落，以至于最后只能草草收场。同样是大反派，唐缺精明诡秘、变幻不定，帅天帆在刚开始的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阶段也曾神秘而强大，真见了面， 却只不过一个“面目清秀、身材颀长的中年文士”罢了，最开始营造的气势全无，到最后败得干脆而迅速，似丧家之犬般急急遁去，叫人好不失望。

所以，这部作品，一气读下来，那如浮三大白的刺激之感固然存在，只不过这三大白却是烧刀子，骤一入口，自然通体畅爽，只不过这酒辛辣有余，然余味不足，经不起反复品味。若是非要沉浸于此妄想品出个悠长余味，说不定最后收获的只是酒醒之后的一番头痛而已。

这么一想，对《白玉老虎》结尾的不满仿佛也竟能宽慰了些，《白玉老虎》的结尾根本不能算作结尾，但它好歹把故事定格在了最精彩的那一瞬间。《护花铃》到最后收获了一个结尾，却也正是它进一步走向平庸的最大帮凶。

遗憾，古龙的很多作品都绕不开这两个字。为什么？我开始认为是他的心性使然，放荡不羁，又嗜酒如命，写字只不过是为卖钱，这样的性格，怎么完成一部工整严密的作品？读了《白玉老虎》、《护花铃》，我才开始认识到，可能是古龙的能力到此处就真的穷尽了。与其说他“擅始不擅终”，不如说他更适合描写那些篇幅较短，情节更为集中的作品。他丰富的想象力，他出色的气氛营造，意境渲染能力，在有限的篇幅之内，才能焕发出最大的光彩。

如果说金庸是长明的恒星，长程的健马，那么古龙就是闪烁的流星，闪现的惊鸿，他足够惊艳，足够美丽，只是往往美得短暂，美得仓促，叫人来不及细细观赏，随即转瞬而逝。

但他至少曾经美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