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站不住的时候,被扶了一下腰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十周年这本上下两册768页,零零碎碎伴着疫情的消息,从除夕读到大年初四才读完。
跟朋友聊起来自我隔离期看的书,他问我托卡尔丘克看了没,我说没,顺着说起来在看《单读》,被调侃,“你没时间看托卡尔丘克但有时间看单读哈”
我清楚他的意思。我们对单读刊系有近似的看法。但对优先选择与否,给出的答案却完全不同。《单读》不是顶尖的,它不是非看不可的那种绝对正确类型的刊物,偶尔,有一些被刊登的文章,可能选题不错,但写作水平、风格等等维度却各有缺憾。
“但这个刊物有价值观,它关心的是类似的一群人对一些问题共同的困扰,我是其中之一。”这是我对朋友的回复。
卡尔维诺在《为什么读经典》里有一条容易让人忽略:一部经典作品是这样一部作品,它把现在的噪音调成一种背景轻音,而这种背景轻音对经典作品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
单读并没有成熟到可以在文学领域举足轻重,但它十年了,我认真观看它的改变,自己也从一个少女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妇女,但我越来越喜欢它。看过张铁志《时代的噪音》的读者对噪音文明史或许有更明确的定义。在此基础上延展定义,我们可以说《单读》是时代的噪音,但同样可以形容这是时代的一种底色。
“我需要通过某个渠道阅读到我关心的问题之下那些不那么碎片的内容,这些作者像是和我一起在寻找世界未知的答案,它定期鼓舞我,让我清楚我不是一个人。”
这是无数个托卡尔丘克也无法解决的问题,但单读能解决一些,回到这辑两本中的《在世界的门外》,最后附的访谈里何平问吴琦,当《单读》介入当下中国文学的生产,你不想把它做成什么样子的出版物,你警惕怎么样的文学趣味?
吴琦的回答里有段话让人非常欣赏。
文学不能一方面微言大义,一方面又不痛不痒,总是给自己廓出一块特别安全、干净的场域,这是一种自我抵消,更是一种自我贬低。做文学、做文化的人,首先要承认自己在做一件重大的事,哪怕是一种内心的重大性,然后再把这种“重大”还原到具体的实践过程。这两点都不能偏废,否则这个行业便失去了张力。而如果不重新回到人,不去探寻未知,那么这个行业也就失去了乐趣。至少对我自己来讲是这样。
作为大量吞食杂志刊物长大的一代人中的一员,我深知如今我们如何掩饰自己觉得重要的事情——用嬉皮笑脸、戏谑、哀叹,用逃避去填补自己与时代里确定无比的那些事情——比如消费主义下的奢侈品、房地产、综艺娱乐产业——中间的缝隙。身边越来越多的人不愿意承认自己干的事情的“重大”,似乎只有自我消解,自我嘲讽,才能消化掉那些观念的痂。
文学越敢承认自己重大——不是重要是重大,越认真,越是指向自由和尊严。所以很难在读了历任主编:郭玉洁、肖海生、吴琦,以及它的创始人和见证者们的证言之后,会不喜欢这本刊物。这些人身上有笃定的信念感,当他们为单读选择编辑好内容并呈现出来,你身为一个同样想要相信世界上有人愿意在科技发展之外构建文明的人,读到它们,会觉得像是后腰被谁轻轻扶了一下。你本来有点腿软,如今决定重新站直。
说回这两本小书内容主体。《时间的移民》里【话题】板块下有5篇,《在世界的门外》【话题】板块下有4篇,另外《世界》这本里多两篇澳大利亚文学专栏。其他板块都一样,各一篇访谈,一辑影像,一篇小说,一篇随笔,一个诗歌专栏,一篇书评,一篇全球书情。
《时间的移民》里的5篇话题除了《绝望的山》隔靴搔痒之外,其他四篇都很有劲儿。
《谷歌把我们变蠢?》让我怀念过去的日子里第一财经周刊和彭博商业周刊认真比拼命题的劲头,李如一暂停更新播客之后获得新鲜的对消费主义和智能生活困扰的新观点越来越难了,这篇很浅但非常值得逐字逐句阅读,它流畅、信息拓展度丰富、提供了两个方向可供思考的观点和信息。
我最喜欢里面的一段应该是这个:
没有哪一种交流体系像今天的网络一样,在外面的生活里扮演如此重要的角色——或者说对我们的思想施加如此广泛的影响。然而,那些专事写作关于互联网的文章的作者,却很少思考它是怎样改变我们的。网络的智力伦理仍然缺席。
《从“爱拼才会赢”到“诞生"——一个录音带世代的告白》作者是CNEX创始人张钊维,电影从业者。他从东南沿海的经商传统讲到妈祖文化再讲到罗大佑的歌,生猛又有趣,作为一个完全北方人,阅读这样的私人回忆录补充了我对东南亚文化很多疑惑点。
索马里写了一篇《躺椅上的精神分析师——拉康派在中国》,同辑中可以参照比较阅读的是《在世界的门外》里刘婧采访性社会学学者黄盈盈的访谈,《谈论性的快乐,是抑制性暴力的重要途经》。性社会学或者精神分析学,在这个使用的语言本身就一字万意以曲折婉转为主要表意手段的国度,大部分时候面对性的问题和心理问题共同的态度就是“不响”。至于不响之间的千万重歧义,除了文学者,是没人愿意深究的。现代化让全社会不得不共同面对这两个问题的时候,这两个问题本身在西方社会早已经经历翻天覆地的洗礼,在中国却还停留在起步和讨论的阶段。但譬如黄盈盈或者拉康派的引入者霍大同,了解他们本身的观念,能让人愿意相信这些曾经被视为不能启齿的问题,会逐渐浮出水面。
梁鸿写都市里的算命人,带着自己一贯的观察和悲悯,代入她的情绪去读这样的田野调查,确会留下更深的印象。
许知远和西川的对谈是整辑下来最让人过瘾的,每次看西川跟人聊天儿你都会反问自己很多问题,这个过程很快乐,像是参与到他们的对谈中去。
两本的影像,一个拍为现代化付出代价的乡村切片,一个用蓝晒法拍旧挂历画报上的女性;两个题材实际上都不新鲜,所以比的就是命题解读的程度和审美表达的力度。完全私人的感受是,前者更接近文学的表达方式,后者用了一些新鲜的手段带来好看的视觉感受,但表达方式和创作动机之间是别扭的,能从照片里读出艺术家本人的拧巴感。可能拧巴感本身也是一种重要的态度。
加上澳大利亚文学专栏里澳洲马华作家许莹玲创作的两个小短篇,两本拢共四篇小说,蒯乐昊的《黑水潭》和姜晓明的《冬喜》都挺长的,有意思的是姜晓明是出生于哈尔滨的杂志摄影师,他的《冬喜》写北大荒童年小事,惊喜很多,我以为这代人没人能写好北大荒了,但这个短篇显然很好,用一个孩子的视角串起来整个北大荒三代人。《黑水潭》有电影气质,看着让人想到北京的积水潭,不知道是不是大点儿的城市都有个这样的医院集中地中央公园,公园里还能泡老太太。老龄化时代,这个切入点挺生动的,作者文笔也贫,写出来好看。许莹玲dd额两篇一个写的蟑螂,另一个写了一座1200层的文明大厦,都是挺使劲儿的那种,透出训练有素的好看和阅读量不足和头上顶着卡夫卡无路可走的模仿感。看完了对蟑螂这种生物心生好感。
两篇随笔都有点累人,《罗马家族》的累人是意识流式的,看一半心想“完了这得是个高学历没生活的学霸写的吧”,往后一番还真是……晓宇是单读的老作者了,但这篇不是最好的一篇。另一篇是北青报记者张知依记念同为北青的思伽而作的悼文,思伽的去世令人心痛,作者的情感也真挚无疑,但过强的倾诉感和sentimental也暴露出身为文学文本难以更好的共情的问题。如果这篇放在其他譬如思伽追悼专题里,我非常愿意与作者坐在一起为这个优秀的编辑的逝去哭一会儿。
两位入选本辑的诗人是凌越和范晔。相对于凌越的过于熟练,我喜欢范晔诗里流露出的天真和干净,比如《赋得水饺部》里诗人观察三个不认识的女生坐一桌吃饺子,一会儿走一个,这场面感光是想就有趣,结尾也很妙。范晔作为重要的西语翻译员,写起诗却像古人穿越到了1998年。
两篇书评《私》写狄金森和她的破折号,《读朱西甯》写朱西甯但写得不如朱西甯,段落和段落之间断层感很重,“不隔”这个原则放书评界恐怕也挺重要,说朱西甯的特点说得很明白,更像是一篇中规中矩的论文。相较之下《私》就十分精彩,写艾米莉狄金森的人不要太多,但李炜在体裁和观察角度上都充满创造力,翻到书尾才知道作者是曹又方之子,该文竟是英文写成后译为中文的,但游刃有余的气度丝毫没受到影响。
最后说说《在世界的门外》的话题栏目下四篇。《布罗茨基在纽约》为读者再次展示一个傲娇孤独的布罗茨基,胡晴舫写本雅明的《一个都市人的童年》是这本四个话题下我自己最喜欢的一篇,她从本雅明第一步正式使用第一人称的作品《柏林童年》开始聊“最后的欧洲人”本雅明,又金句频出:
如果二十一世纪的读者认为自己活在一个万象瞬变的年代,资讯爆炸,生活失控,那么十九世纪欧洲都市人的日常生活也同样笼罩在某种挥之不去的轻微疯狂感之下。每晚上床前,旧世界便跟着瓦解;每早起床时,就得重新构建对新世界的认识。
好的评论作者会让读者一边爱上正在被描述的这个写作对象,一边爱上文章的人,你看上几行就知道作者对时间维度和空间比例尺的掌握,她把本雅明成长的欧洲用一种准确又独一无二地风格写在你眼前,怎么可能不好看,顺便你也不可能不停下来去搜一下这个作者还写过什么别的,想一网打尽地读完。
许知远写《与衰落共存》是一段埃及见闻,也好看,带着许式特有的好奇心,顺便打开了我对埃及的近乎一无所知;赋格写《威尼斯行记》,开头非常好,有新鲜的质感,后半程急就章,像我现在写的读后感,急着掰自己对不同人写威尼斯不同的感受,又没有距离感,有时候观察还是得带着一些距离感。
单读每一次都会拿出几页挥霍,排特别的版式写一些择出来的金句,适合聚精会神的盯着看几秒再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我也非常粗暴,喜欢的就要在这页折一个角,想狗在自己喜欢的树下撒尿,是要宣示自己对这页的主权。
下面分享两本里分别折了角的各一句:
在这些地方,一切原本即将来临的事物,仿佛都已经成了过去。——瓦尔特·本雅明
人类最大的缺陷就是懒惰和没有耐心。——弗兰茨·卡夫卡
感谢疫情给了我这样平时懦弱不敢拒绝社交的真肥宅无法出门的借口,否则也不会无聊到把一个本意的140字短评延展成一篇小学生摘抄。
不过话说回来,白天和文初那位朋友的聊天最后落到教育,说到黄永玉《无愁河的浪荡汉子·八年》和金克木的《孔乙己外传》,都跟自己与流落民间的士大夫型老师传奇的求学体验有关,这些有创造力的心灵,有这样奇异的教育故事,也要多亏了当时的“无聊”。放在现在,老师有心,孩子也不一定有空感受了,没有无聊的间隙去滋养想象力。毕竟app更好玩一点,AI编程更有用一点,只有项目是世界上唯一需要孵化的东西,鸟蛋和文学之心都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