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生门:鬼魅场里的人性思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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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龙之介Ryunosuke Akutagawa』 芥川龙之介(1892年3月1日-1927年7月24日),出生于日本东京,日本小说家。是日本大正时期新思潮派的主要作家之一,短篇小说巨擘,被誉为日本文学界的鬼才。博通汉学、日本文学、英国文学,但一生为多种疾病、忧虑所苦而自鸩,年仅三十五,其遗书中留下的“对未来的恍惚的不安”,被视为整个时代的心理的象征。其名作甚多,以极短篇为主,如《竹林中》、《罗生门》、《蜘蛛之丝》等。

不读罗生门,人生之憾事。读完芥川龙之介的第一篇《罗生门》之后,内心突然生出一种阅读的“爽快感”,这感觉就像是刚听完一场身临其境的说书:生动场景的展现原来不需要现代科技的3D技术,靠着文字的堆砌已然在脑海中播放了一整段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
感慨读完欲罢不能的感觉平静之后,又陷入了故事里关于人性的体会,五味杂陈,直击灵魂;芥川龙之介的描述手法通常是异常现代的主题表达背后,有一丝丝阴森的鬼气,亦正亦邪间窥探人间百态。
『To be or not to be』

生存还是毁灭?
“罗生门”本是日本平安时期的京城正南门“罗城门”的别称,“罗”因乃“包罗人生万象”之意,“罗城门”则意味着这个京城的正门昭示王权之地的秩序与威严的首要门户。后因荒废,出现在种种鬼谈中,化为荒凉无人的鬼魅出没之地。
故事讲述的是在罗生门躲雨的仆人,生活无路可走,陷入困境:是饿死呢,还是当强盗呢?在毫无指望的困境里踌躇不前的仆人,突然在罗生门下看到一个在死人堆里拔尸首头发做假发维持生计的老太婆。老太婆诡辩因这尸首的主人干了把蛇肉当做鱼肉卖的勾当,所以觉得自己这种苟且的做法是能够被原谅的,一直在生死之间徘徊的仆人因老太婆这恶意的做法和辩解的话语,最终生出来一种做强盗的“勇气”:抢了老太婆的衣服,消失在黑夜里。
人们太脆弱了才撒谎,甚至是对自己撒谎。
黑泽明电影版的《罗生门》,借用了罗生门的场景,而故事的内容则改编芥川龙之介的另一篇小说《竹林中》。《竹林中》的叙述结构独特,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都在七个人的叙述之中,但是三名当事人的虽然叙述了同一件事,却各执一词,内容相互矛盾甚至南辕北辙,即便是武士亡灵的自述,也没有讲出来其究竟死于其手。到底谁在撒谎?
同一纬度下不同层面的多角度叙事方式,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角度阐述,呈现了对于同一件事的不同说辞,在谎言的架构中映射人性的泯灭。
『旁观者的利己主义』
“禅智内供的鼻子,谁个不知,哪个不晓。”
这篇《鼻子》,可不是说谎就会鼻子变长的匹诺曹,它讲述的是一个高僧长了一根像长长的香肠、悬在脸当中的鼻子的故事。内供因这鼻子变得自卑又敏感,四处苦求妙方。好不容易得了一偏方,每日忍痛请徒儿踩自己的鼻子,直至最终将鼻子缩小到上唇上面,却不曾想每每被人当面放肆嘲笑,最终不得已将丑陋的长鼻子还原。
内供心中困惑,先前鼻子长的时候没人当面嘲笑,为何现在却显得更可笑?
“人的心中,自具两种矛盾的感情。
见人不幸,无人不会不同情。
然而,此不幸者,一旦摆脱困境,
不知怎的,反让人觉得怅然若失。
说的过分点儿,心里巴不得他重陷不幸中去。
虽非有意,不知不觉中竟生出一种敌意来。”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不管艺术造诣有多高,一个人连五常都不辨,只能下地狱。”
这是一个孜孜不倦追求艺术造诣的画师良秀的故事,读完心中只有苦涩,久久不能平复,即便这样,那副《地狱图》的画面也像是刻在脑子里,让人对良秀追求画艺的庄严之心生出敬畏。
良秀是何人?
他是自娘胎里就天性禀赋、与常人迥乎不同的老爷手下的一个画师,他为人吝啬、冷酷、无耻、懒惰、贪婪、傲慢自尊、目空一切、刚愎自用、自以为画技一流、无人可比,但是却发疯般地疼爱做了老爷侍女的女儿。良秀对画技的痴迷就好像是“让狐狸给迷住了”,比如他追求画里表达的现实感,为了画被锁链捆起来的人的样子,就突然把脱光了的弟子捆起来不停的临摹;悠悠坐在死尸前,临摹死尸的脸和四肢等等。
良秀的女儿自始至终都没有名字,作者一直都称她良秀的女儿。与父亲相反,她是一个贤顺温厚、年少稳重、聪明伶俐的孩子。
良秀在《地狱图》里想要追求的效果是:我想在屏风正中画一辆从天上掉下来的蒲葵车。车里面坐着华丽的贵妇人,她在烈火中蓬头散发,痛苦挣扎。脸上被烟呛得变了颜色,眉毛紧皱,朝着车顶仰着身子。她用手扯住车帘,大概是想遮住雨点般落下的火星子。在车子周围,有一二十只怪里怪气的鸷鸟,不停地叫,乱纷纷地打转转。
作者精心的安排了两处对比,一是良秀发疯般疼爱的女儿,到最后因老爷“偷鸡不成蚀把米”(作者曾在文中多次表达老爷对良秀的女儿没有坏心,恰恰是一种最大的反讽)的罪恶心理安排活活烧死在良秀眼前,痴迷于画技的良秀,好像根本没有看到女儿遭受折磨死掉的样子,而是想象的火焰里遭受痛苦的女人的样子呈现在眼前,竟给了他带来了追求技艺无限的喜悦。这种人性悲喜交加的比较,生生催人心疼。二是良秀女儿救下来的小猴子竟然也叫良秀,小猴子最后和她一起跳进了火焰里,隐没到浓烟里。用畜生的报恩之心对比人性的淡漠之情,徒留无限的感慨。
良秀本是痴人说画,却不曾想权贵阶级对底层人士生命的蔑视,竟然将女儿活活烧死在他面前。画完了那副“让人真实的感受到烈火炽腾的地狱里的大苦大难”的《地狱图》后,良秀上吊死了。
『这人间的百种滋味,都得尝尝』
《戏作三昧》讲述的是作家马琴先生在澡堂子里听到了当面吹捧自己的作品、背后又恶言恶语的人,因此愤愤不平。其实,这个时代的年轻人所固有的焦虑感或多或少也来自于外界的评论,“不论从哪一点上来看,这些谬论都不值一顾。话虽如此,一度给扰乱的心情,却不能轻易平静下来。”解决之道则是借由马琴小孙子之口劝诫的三句话:“用功吧!别发脾气!而且要好好儿忍耐!”

荒诞的鬼神传说中,无不寄托因果轮回、劝善惩恶的价值观和幻由人生、浮生若梦的命运意识。《蜘蛛之丝》里,世尊念在无恶不作的犍陀放了蜘蛛一条生路,遂施以善报,揽来一缕蛛丝,垂向犍陀所在的地狱底层。未曾料到,犍陀只顾一己脱离苦海,毫无慈悲心怀,受到应得的报应,又落尽原先的地域中。死生之道,只在善念一瞬间。
芥川龙之介的叙述文风里,有丝丝阴森的鬼气;遣词造句里,又自带画面感;故事描述里,更是百态人生;这或许就是他的文学特色和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