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兵的挽歌 | 关于“时间之战”中的境遇与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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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罗德布鲁姆曾说过,马尔克斯只是个兜售时髦玩意儿的作家,卡彭铁尔才是真正伟大的作家。《时间之战》是阿莱霍·卡彭铁尔的短篇小说集。集中有三个与“时间”有关短篇小说,分别是《溯源之旅》《宛如黑夜》《圣雅各之路》。这三个小故事以时间逆流、蒙太奇拼接、时间轮回三种方式扭曲了“时间”,从作者华丽夸张的巴洛克式讲述,用语言和细节塞满叙事。将世界的复杂性、每一个侧面展现出来,如同古典音乐中的复调,让每一个音符充满了内在的契合感和紧张感。精雕细琢的语言中流淌出的,是悲伤的情调与悲观主题。这场“时间之战”,是人类与时间的战争,是人类寻求“永恒的幸福与快乐”的征途。但在这场战争中,人类永远没有获胜的希望与可能。究其原因,是人类在通往永恒幸福的途中,总是充斥着各种境遇下的抉择,绞尽脑汁,想要选对所谓的通向“幸福”的道路。但总是事与愿违,而人们似乎总是在责怪时间流逝的残酷,不给他们重新选择的机会。作者就通过“时间的小把戏”,改变时间的单线状态,将人们卷入时间的漩涡,让人们看清楚究竟谁才是悲剧的始作俑者。
《溯源之旅》的时光倒流:
作者采用了倒叙的手法,然而这不是事件时间线上的倒叙,而是时空中所有物体在物理意义上的倒叙:蜡烛从低复高,周围的家具也长高,从而引发主体在心理状态上的回溯,直到回到尘归尘、土归土的昏暗混沌状态。在这个过程中重新感受生命里充满惊奇的每一个瞬间,用人类孩童时期的视角观察世界……然而最终发现“太阳东升西落,时间按顺时针流淌,岁月因懒散而延长。这才是导致死亡的原因。”任何事物都只是因为记忆而存在,拥有记忆才拥有生命,许多记忆终将化为尘土。人类的死亡,不是肉体上的死亡,而是主观精神上的死亡。
《宛如黑夜》的蒙太奇拼接
此篇是由三个历史片段拼接在一起的,分别是古希腊特洛伊战争,十六世纪对新大陆的征服,以及十七世纪美国向南部西班牙殖民地扩张的三个历史时代。三个片段中的“我”都是那么热情高涨,充满希冀,希望由自己的双手创造出属于男人的荣耀。特洛伊战争的导火索是因为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海伦”被特洛伊俘走,号称充满人性又生性浪漫的希腊人怎么能容忍这美的标志为别邦所占有。于是在迈锡尼王的煽动下,年轻的希腊勇士们就开始了十年的远征。第二位踌躇满志的士兵则像勇猛的十字军那样,意图将基督教文明的种子播撒在大洋彼岸,这便是支持着他忽略亲友的一切劝阻,执意要远征西印度群岛的理由。未婚妻的温柔乡和劝阻也同样不能阻挡美国人踏上舰船南征的脚步。
诚然,这三件大事在人类发展进程上都具有非凡的意义。如同历史上的任何一场征战,总会有某个看似“正义”的理由,这个理由驱使着人们做出选择。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征战的胜利更能给年龄正当的男儿带来荣耀与快乐。但大多数时候,所谓的“胜利”真的是属于这些浴血厮杀的兵士吗?胜利的一方也会有大量的伤亡,而写在纸张上的历史对其的记载,不过是某国、某党、某派是胜利者,笼统又冷酷的历史决不会具体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那些所谓“永恒”重大历史时刻的意义背后,都是每个战士们的父母、妻子、乡亲的不舍与哀痛堆积而成的。兵士不仅被花言巧语的政客迷惑,自己也陷入了“追寻永恒”的自豪感中。神经被迸射的多巴胺麻痹,这种骄傲感甚至使他们鄙视农民、工匠等那些日复一日干着同样工作的人。“比起那些只会种地的人,我的双臂是用来投掷梣木长矛的。那些弄人啊!就因为他们总是赶着汗淋淋的牲口,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活,天天像畜生一样拔草锄地”。在我看来,父亲“将耶稣游行的时候扛上皮匠的旗杆足以与历经艰险实现伟业所得到的荣耀相提并论”是很可笑的。三个“我”彼时都陷入了狂欢,想象着自己如被抛上船的小麦一样,对心中伟大的事业前赴后继。在进行了充满仪式感的告别之后,他们终于踏上征途。但与想象中不同的是,那些自豪感似乎已被挥霍完了,士兵只能感受到憎恨、空虚和不满。心中的目标也突然被扯下了崇高的外衣,露出千疮百孔赤裸裸的政治目的。反而家中的女人们一早道破了真谛。追寻的那个“永恒”是那么的渺茫——我们都为写成文字的历史所欺骗,认为似乎那一个个重大的事件才是构成历史的元素。然而,那些事件只是乐章之间的停滞,构成历史交响曲的因素却是连贯的音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日常。对于每个具体的“人”,生活才能称为永恒。若设想着兵士们的后悔,“我应该留在家乡,陪在父母的身边,成为一个技艺精湛的皮匠,给未婚妻留下一个爱的结晶……啊,要是可以重新选择就好了”,但过了几百年,同样的选择又出现了。卡彭铁尔将人类历史两千年来的三个片段剪辑出来,是为了让我们看清,人类历史就像古典乐中的回旋曲,总是惊人的相似,人们总是犯下相似的错误,选择错误的“永恒”,错开了通往幸福与快乐的道路。
《圣雅各之路》的时间轮回
比起历史上相似的错误的选择,《圣雅各之路》讲述的似乎是一个更绝望的状况。小说叙述了胡安前往西班牙朝圣路途中的见闻和遇到的人。原本是天主教士兵的他在征战途中身患鼠疫,看到了天上的“圣雅各之路”而神迹般痊愈。因此他决定踏上朝圣之路。但在途中发生的各种事情,使他的身份有了变化。胡安先后经历了“士兵胡安”、“朝圣者胡安”、“安特卫普的胡安”和“印第安人胡安”。胡安还是那个胡安,所不同的是前面的修饰定语不同了。不同身份的胡安,去到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经历。但伴随每一个身份下的胡安,后悔似乎是永远存在于他身上的。他先向往一个变化,当这个变化实现之后,接踵而来的一定是失望。而失望又会促使他进行下一个向往,然后又会是失望。胡安就永远处在不稳定之中,他希望可以找到永恒的生活,但没多久就腻了,希望可以回到原来的状态。寻寻觅觅,最后遇到了另一个“朝圣者胡安”。“印第安人胡安在一家酒馆里遇到一个也叫胡安的朝圣者。朝圣者胡安披着贝壳斗篷,刚从集市上过来,他来自弗兰德斯,正要去圣雅各还愿,在鼠疫肆虐的日子里,他曾发誓要到那里朝拜……”“印第安人要了瓶酒”,就开始对遇到的“朝圣路上的自己”吹起了牛皮。这熟悉的桥段令人不难想象,朝圣者胡安也很有可能会变成下一个印第安人胡安。
时间在这里形成了一个轮回,如果将一开始通往坎波斯特拉的圣雅各之路看成通往永恒的道路的话,胡安做出的每一个改变都像是他拐了一个弯,拐着拐着又拐回了出发的原点。他站在变动之后的B点上,心中渴望的是原来的A点,但环境却没有给他回到A点的选项,他只能沿着B的道路走下去,或走到下一个C点。于是走着走着就形成了一个环。那么,在胡安的道路上,也就没有了永恒的存在。他的永恒是变动中的永恒,是观念中的永恒。胡安身上的时间不再是线性的,而变为环状的了。这个时间之环也没有出口,他就在这个时间之轮上追着自己的身影奔跑。这些“胡安”就陷入了绝望的轮回之中,没有出路。胡安的每一次选择都朝着他认为更轻松、更美好的方向走去,但真正到达了之后却发现还不如原来的好。正是人的这种“见异思迁”,面对不同的境遇做出各种选择才让我们渐渐地偏离最开始的道路,永远处在后悔中,也没有发现更好的道路,也没有得到幸福和快乐。于是我们就可以看到一个个缅怀过去的悲伤的人,他们经历的每一刻现在都是痛苦的,未来也是没有希望的。
人总是想要得到心中向往的快乐,然而达到这些都是不能实现的。无论历史经历多少次,人的选择仍然是相同的。而在不同的境遇下,人也会因为某种冥冥之中的驱使而走进死循环。人们以为是时间的残酷而造成的悲剧,但在这场所谓的“时间之战”中,时间只是一个冷酷的旁观者,真正与自己战斗的其实是人本身。这或许会含有某种宿命论的悲哀色彩,但是不可置否的,人确实不能享受到永恒的快乐。在《圣雅各之路》的结尾,魔王化身的瞎子在高唱:“骑士们,抬起头/穷绅士,挺起胸/贫苦人,好福音/同是天涯沦落人/大家一起去淘金”被诱惑的人们就在圣雅各的注视下踏上了征途。充满期待、热情洋溢,而这个不过是没有希望的,败兵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