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外》读书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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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书本介绍
1. 主要内容及作者介绍
i.内容简介
“在城市精英投射出的令人晕眩的光影映照下,普通百姓的生活显得模糊不清。然而,正是这些为数众多而又地位微贱的‘小市民’编织着城市经纬中最丰富多彩的部分。”
以上这段话准确地概括了《霓虹灯外》所传达的内容。这本书把目光投向20世纪初上海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细腻地描绘了上海的人力车夫、棚户区居民和石库门里的小市民的生活状况,勾画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观。这幅画面弥补了过往的上海史研究之中过于着重中上层阶级的缺陷,也引出了对上海人身份认同的探讨,以及对传统、西方、现代化影响的思考。
按照我的理解,这本书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部分:第一章“到上海去”介绍近代上海的转型过程,并分析民国时期上海的各社会阶层。接下来的两章讲述了下层居民的生活:第二章“人力车世界”近距离观察了人力车夫的生存状况,也作为上海移民群体生存状态的一个代表;第三章“逃离棚户区”描绘了棚户区的景象、棚户区居民的组成和生活状况。余下的三章则着力描绘住在石库门中的小市民,包括居住环境和里弄中的商业活动。
ii.作者介绍
卢汉超,美国洛杉矶加州大学(UCLA)历史学博士。现任美国乔治亚理工学院艾伦人文学部教授。曾在纽约州立大学、新加坡国立大学、清华大学、哈佛大学、柏林洪堡大学、台湾“中央研究院”等院校任全职或客座教授, 并任中国留美历史学会会长、《中国历史评论》主编、美国福特基金会和美国学术团体理事会评审、上海社会科学院特聘研究员等职。他的主要研究领域是中国近代社会经济史、城市史。著有《叫街者:中国乞丐文化史》、《中国第一客卿:鹭宾·赫德传》、《一个共和国的诞生》等著作。
据我的观察,卢先生的几本学术专著以及散见于各种期刊、论文集中的文章比较集中地围绕着几个主题:中国的日常生活、近代的上海,以及西方学界对近代、现代中国的研究。我猜想这是他研究的主要领域。在《霓虹灯外》这本书中,也涉及到了对以上几个方面的思考。
2. 学术背景及地位
20世纪以来,史学研究发生了重大的转变。从传统的以政治、王侯将相为主的历史逐渐往经济、社会和文化领域转移。在此潮流之下,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这一往往在传统的历史叙述中被忽略的部分,得到了越来越多的重视。《霓虹灯外》作为一部日常生活史著作,是史学发展、转型的一个组成部分。
在上海史研究的领域,这本书具有更重要的作用。作为中国最大的城市,上海吸引了许多研究者的目光。在20世纪初,上海从一座江南小县城迅速崛起为大都市;清末民国时期,“老上海”作为中国第一都市的上海有着其他城市无可比拟的经济和文化上的发达、现代、繁荣、新潮;1990年代以后上海再度经济腾飞。无论从哪个角度,这座城市都有着足够的传奇和魅力。也因此,无论中外,上海史的研究都是一个热门话题。但大多数的上海史研究,即使是社会文化史方面的著作,都侧重于对上海中上层居民生活的研究,如李欧梵的《上海摩登:一种新都市文化在中国(1930-1945)》描绘了上海的电影、引领潮流的新派文学;连玲玲的《打造消费天堂:百货公司与近代上海城市文化》通过对百货公司的考察描绘了消费经验的重构和消费主义的传播;胡悦晗的《生活的逻辑:城市日常世界中的民国知识人(1927-1937)》描绘了这一时期上海知识群体的面貌。这些著作不仅侧重于对上海中上层居民的研究,而且往往强调来自西方的新事物、新观念对上海、对中国的影响,上海的社会和文化或多或少地呈现出比中国内地更明显的与传统断裂、与国际接轨的形象。
而《霓虹灯外》则是对以上研究的一个重要补充。这本书通过对城市中下层人民生活的考察,揭示出上海社会生活中的另一面。不同于以往“十里洋场、纸醉金迷”的景象,书中描绘了上海棚户区肮脏泥泞的街道、破旧的草棚、石库门拥挤的居住空间、清晨居民们刷洗马桶的“弄堂奏鸣曲”、小贩们的沿街叫卖。从这些景象和种种细节中可以看到,即使受到西方文化的挑战,传统仍然呈现出明显的延续而非断裂的形象。比如在地藏菩萨生日时,人们在街头点起小蜡烛,香烛和霓虹灯、路灯相映成趣。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正如书中所说的,是在日常生活的层面,百姓往往表现出实用主义的态度,他们会倾向于选择让自己更舒适的生活方式,在作出选择的时候不会特别在意区分 “传统”和“西方”。用传统的中国-西方二分法很难简单的对这种杂糅的、实用主义的产物下一个结论。推广一步,中国近代化的进程也或多或少带有同样的色彩,在此进程中,两种文化之间的渗透、融合或许比文化之间的对峙起到了更大的作用。揭示中下层人民的生活、思考传统与西方文化之间的互动,是这本书在上海史研究方面的重要贡献。
二. 我的所见与所学
1. 史学研究方法
作为历史学的学生,我对这本书很有好感,因为它的史料基础非常扎实。
在史料收集方面,作者使用了多种来源的资料。通过对四百多位上海居民的调查、对海外的上海人的采访等方式,作者取得了大量优质一手资料。除了有关上海的学术专著以外,作者还大量采用了来自文学作品、报刊、民国时期的社会调查、政府编撰的地名志等多种来源的二手文献。
在史料运用方面,作者在行文中处处透出学者的严谨。几乎在每一段文字中都能找到注释的小方括号,每一章的注释都有上百条。这样,作者的观点基本都能做到言之有据,在不影响可读性的同时,也为想要查证的读者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同时,作者写作的时候也非常注意“让史料说话”,他在书中举出了大量鲜活生动的实例。表示程度的模糊不清的指代词,也往往用数据加以澄清。比如,在其他作者说“棚户区的居民之中有许多是工人”的时候,本书作者引用上世纪对棚户区的社会调查,说明居民的整体组成如何,工人在其中占了多大的比例。像这样用一个精确的比例或数字代替笼统的“许多”“大部分”的例子在书中还有很多,作为读者,从数字中我能得到更为直观、清晰的印象,也有利于避免以偏概全。
在史料的获取和运用方面,本书堪称模范。我希望我以后也能写出这样基础扎实的著作。
2. 重构旧上海
从个人层面来说,这本书重构了我对老上海的认知。
在过去,我对1949年以前的“老上海”的认识由一些的零碎意象一些没有经过认真考证的观点组成。旗袍、摩登女郎、西方式样的高楼、黄包车、电车铃声、泛黄的老照片、舞厅的靡靡之音。这个都市的魅力来自繁华与黑暗的并存、纠缠。现代化的另一面是洋人在中国人的土地上横行,传统的逐渐解体使人无所适从。霓虹灯“射出火一样的赤光和青燐似的绿焰:Light,Heat,Power!”——茅盾的话反映了上海狂野的活力,它是金色的天堂,也是黑暗的渊薮。罗威廉对《霓虹灯外》的评价很能代表这个观点的局限:“他们的‘上海’是那个有外滩和南京路,有跑马厅和百货公司的城市,而不是卢汉超在这本精彩迷人的书中所描述的上海街区。”在“外滩和南京路”以外,更为广大的世界在我过往的认知中被忽略了。
而读完这本书以后,在我的脑海里,20世纪初的上海从一个笼统的“纸醉金迷,十里洋场”的概念变成了一个立体的、复杂的结构。这座城市的面貌并不是单一的。一个有代表性的例子是,读完《霓虹灯外》以后,我对经典老歌《夜上海》有了不一样的感悟。过去我对这首歌的认识仅限于它的前两句歌词:“夜上海 夜上海 你是个不夜城/华灯起 乐声响 歌舞升平”,这种靡靡之音适合出现在舞厅里面,灯光迷离,台上穿着旗袍坎肩的妩媚女郎对着圆形麦克风一边唱一边有节奏地摆动腰肢。但当我最近重听这首歌时,我忽然发现它的其他几句歌词描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画面:“只见她 笑脸迎 谁知她内心苦闷/夜生活 都为了 衣食住行……换一换 新天地 别有一个新环境/回味着 夜生活 如梦初醒”。舞厅里动情演唱的歌女不仅仅被置于那个灯光迷离的环境之下,也被拉到了为生计奔忙的市井生活之中。这首歌使我想到卢汉超提到的那些住在石库门里的女郎们。她们晚上浓妆艳抹地去上班,到了天亮的时候,她们走出散发着脂粉气的歌厅舞厅,走向四五户人家合租的一幢石库门房子里属于自己的那个小房间,晨光出现,居民们的马桶晾在门边,从纸醉金迷之中抽身出来的人走回琐碎的日常生活。上海不仅仅有“华灯初上,歌舞升平”,形形色色的人在这座城市穿行、生活、追寻自己的梦想,他们中大多数人的生活中不会涉足那个充满靡靡之音的世界,但这不意味着普通人的生活与传统观点中的摩登上海是脱节的。通过商业的流动,摩登的上海和市井的上海互相纠缠、渗透,中间没有明确的界限,忽略二者中的哪一个,都不能真正理解上海。不仅仅对于上海如此。对任何一座城市,或者任何一个已经形成了有固定模式的概念的事物,考察固定模式之外的东西都是有益的。
这本书也使我意识到自己的思维惯性,并帮助我摆脱21世纪的思维模式对过往想象的入侵。“上海是最早有电、煤气、电话以及其他现代化便利的城市之一,但是知道这个城市发展的鼎盛期及20世纪20-40年代,家庭厕所对于大部分居民而言仍只是一只木制的马桶。”这句话使我印象深刻。我意识到,当教科书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说“上海有电灯”时,这句话并不代表每一个上海人都能用上电灯,即使它经常被这样误解。在我想象老上海时,我只是把昏黄的街灯、舞厅、黄包车等标志性的意象加在现代生活之上。我假定在这些场景之外,人们的生活应该和我的生活一样,家里有冰箱、煤气、24小时热水、抽水马桶。但我从书中看到的是另一个场景。夏天弄堂里的小贩会叫卖冰块,主妇早晨买完菜匆匆赶回家生煤球炉并尽力保证它在这一天里不熄火,老虎灶24小时出售热水,每天清晨上百万上海居民蹲在后门刷洗马桶。这提醒了我,在试着代入过去的人的生活时,得警惕自己的常识,因为它们在过去也许根本不存在。
3. 理解身边事物
我喜欢这本书的另一个原因是,它对旧上海日常生活的描写时常令我感到熟悉和亲切。换句话说,它很有现实感。我意识到书中描写的许多东西,在今天我的身边依然存在。
当我一开始读到有一些石库门民居被改造成小工厂、仓库甚至大学时,我感到非常荒谬,因为工厂、仓库和学校似乎无论如何无法塞进狭小的居民楼里。但这种“荒谬”的景象真的已经绝迹了吗?我想起自己有一次去玩密室逃脱,在一个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小区里,一栋有着绿色铁门的普通居民楼外面挂着密室逃脱的牌子,走过挂着一只昏黄灯泡的楼梯间,二楼的一套普普通通的单元房被装修过,成为了十分符合年轻人口味的娱乐场所。也许,只要经济利益的土壤还在,改造居民楼的现象就不大可能消失。
一些我对当今社会的疑问,也意想不到地在读完这本书后得到了解答。我过去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城市郊区的人喜欢大批大批地建房子。城中村里简陋的出租屋,楼距极近,站在小巷里抬头看,两边楼房伸出来的防盗网遮住了天空。像这样远离城市中心,配套设施也不怎么样的房子,真的有人住吗?我一直怀疑它们是否租的出去。但现在我明白了,对任何一个人来说,容身之所都是刚需。而大城市寸土寸金,绝大部分来此闯荡的人都难以在短期内买下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在20世纪初的上海,因为人与地的矛盾,狭小的石库门住宅形式出现了;一幢几十平方米的房子里可以隔出两个阁楼,并住进四五户甚至更多的人家;城市边缘的棚户区也出现了。而在今天的大城市,人地矛盾并未得到太大的缓解,小单元房子、合租广告、城市郊区的出租屋,与历史上的前辈们何其相似。
通过理解过去,我能更好地理解当下。布洛赫说过的由古知今,大概就是这样吧。
三. 结语
最初选择这本书,其实只是因为近来对上海很感兴趣,想作为知识了解读一下相关的书籍。但最后,我发现我从书中学到的东西远远不止关于上海的史料。一本好的书应该既能给读者知识,也能启发读者思考。《霓虹灯外》做到了。
——2019.10.26
一直觉得有必要给《霓虹灯外》按格式写个正式的读书笔记,包括问答和topic的整理。但是每一次对着闪动的光标,似乎又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或许读书笔记的形式可以有很多,不是每一本书都可以塞进某个框架里。对某些书来说,自由的表述反而会更好。秋学期为了赶中国文化史的ddl写的读书报告实际上已经基本上包含了我希望表达的东西,于是我索性把它搬来,也算是完成了任务。
一个人看过的大多数书会成为人生过客,但某几本会在生命中留下浓墨重彩的烙印。在多次阅读、引用、模仿之后,这本书中的某些东西最后会成为你的一部分。我想在我以后的引用和写作、对城市生活的理解中,大概都能找到来自20世纪上海的影子。我拥有了这本书,物质上和精神上。
——20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