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类型或曰先锋的阅读尴尬

小说故事很简单，也很老套。一个有名的喜剧演员海克特，随着默片时代的逝去，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几十年后，又突然神秘出现在主人公的视野。在解谜的过程中，作者借海克特侄女阿尔玛之口，在小说里塞进了三角恋、谋杀、性交表演、抢劫银行、救美、巨款从天而降、世外桃源的艺术生活之类三流市井小说惯用的情节。推动情节发展的，是侦探小说式的悬念设置。

故事的高潮，发生在海克特死后，其妻芙芮达要焚烧十四部从未公映过的电影，和与海克特相关的所有资料。而整个小说，也是围绕这个矛盾展开：阿尔玛和齐默（小说中的“我”）要挽救神秘的杰作，而芙芮达坚定不移地要毁灭。在西方，干这种事的是卡夫卡，在东方，我们的黛玉小姐也干过。

《幻影书》最终完成了对这类举动的心理阐释，将虚无与幻灭的哲学推至极致。进而，作者显然对这种哲学的不断重复上演——“我”的境遇与海克特是那么地“巧合”，命运生生死死方生方死（以至于成了小说的“复线”），表示了极大的悲观与厌倦。在小说开始之前，他引用了夏多布里昂的话：人不止有一次生命。人会活很多次，周而复始，那便是人生之所以悲惨的原因。而在小说的结尾，“我”之所还活着的原因，只不过是抱着幻想——那些毁灭的电影可能还有拷贝。

悬念产生神秘感，虚无与幻灭的哲学使小说令人窒息。这挽救了并不以题材见长的《幻影书》。

而跳开作者蓄意制造的这些东西，如同揭开新娘的面纱，我发现新娘并不美丽，至少不惊艳——她化妆的痕迹实在太重。

译者孔亚雷先生在书后的《保罗·奥斯特笔记簿》里，盛赞保罗·奥斯特的小说“充满了各种不可思议的巧合与奇遇”，在我看来，这很可笑。翻开《故事会》之类的杂志，那些“不可思议的巧合与奇遇”比比皆是，不知孔亚雷先生也会“莫名的震颤、感动和温暖”不？

“我”的儿子叫“托德”，海克特的儿子昵称“泰德”，真是“巧合”，为了更加“巧合”，他们都死了，都是意外死亡。海克特在绝望地流浪到银行后，抢劫的就来了，别的人没有抓，就抓了富家千金作人质，这确实是“奇遇”了，这个奇遇是他人生的转折点——若不是那个没有一点技术含量的倒霉抢劫犯，就不会有成为亿万富豪的女婿，也就没有那十四部电影。大概落魄的文艺青年们可以仿效，每天跟着某千金屁股后面去银行，等待“奇遇”发生。而“我”的奇遇，则是妻子和两个儿子因为飞机失事，得了保险公司数不清的钱。飞机失事，无论如何都是“奇遇”了，“我”也因此患上“恐飞症”，需要一种叫“瑞莱克斯”的药物安抚；而“瑞莱克斯”成全了阿尔玛的自杀，这又是是顺其自然的“巧合”。

保罗·奥斯特的“匠心”，随处可见。实际上，《幻影书》从头到尾都充满了他对故事情节的“安排”的痕迹。保罗·奥斯特，我只能说，于《幻影书》这位新娘而言，真的不是很称职的化妆师。

也许，有人把《幻影书》归于侦探小说，以此原谅他技术的不敢恭维之处。而《幻影书》也确实可以说是“实验侦探小说”、“后现代侦探小说”。但这类叫法并不能掩盖这部小说行文的枝蔓之处。无节制地引用夏多布里昂的《墓中回忆录》；迫使读者像电影检察官一样一页一页地（中文版有12页左右）看一部四十一分钟的电影（即《马丁·弗罗斯特的内心生活》，事实上它是保罗·奥斯特06年执导的一部电影）；莫名其妙地大段地写他飞机上看的一本叫《西部野生植物》的书，罗列一大堆植物名称。等等。

读者确实需要一定的文学素养和视觉艺术素养，并且耐着性子，才能看出点味道来。因为《幻影书》，尽管它得到了村上春树等名家的推荐，它仍是一本题材烂俗却又有点吸引人，以技巧取胜却又不太成功，隐含深刻哲理却又烦冗的小说。

（未允勿载）

2007-10-13 长沙马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