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戏为六绝句、元好问论诗三十首简评
郭绍虞先生在《集解》序言开篇写道:“杜甫戏为六绝句,开论诗绝句之端,亦后世诗话所宗。”他认为这六首绝句,是杜甫一生诗学造诣,诗论主旨,是有为而发。先生以众家对这六首诗的论述众说纷纭,便将各家笺释汇集,为后人学习认识此六绝句提供了“触类旁通,相互印证”的捷径。而对于元好问的论诗三十首,先生在后记中认为是书生技痒,不甚经意之作,对于元好问的诗论,要从整体上去把握。
对于杜甫诗论,郭先生将重点放在了“别裁伪体亲风雅”的“亲风雅”三字之上,重于继承国风之反映现实,小雅的怨刺。
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今人嗤点流传赋,不觉前贤畏后生。
“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毫发无遗憾,波澜独老成”。杜甫推崇诗之“清新”与“老成”,而庾信则兼有之。诗能做到清新老成四字,大概就可以称之为“凌云健笔”了。六绝句第一首开篇明义,提出诗之要求。
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初唐四杰诗歌继承六朝风气,未脱隋陈风调,又初露唐诗气象。盛唐读书人轻言否定四杰,以其文章轻薄,是未能客观对待四杰的成就,没有看到文学发展客观规律的局限。这首是杜甫“转益多师,集其大成”诗学态度的体现,也体现了作者对于“时人之妄肆雌黄者”的不以为然。
纵使卢王操翰墨,劣于汉魏近风骚。龙文虎脊皆君驭,历块过都见尔曹。
汉魏诗歌古朴健康,近于风、骚,四杰所作之诗固然不如。但四杰身受时代影响、受当时文体的局限,难以写出媲美风骚之句也是情有可原。四杰虽“劣于汉魏”,但仍有其不废江河之点,可以不朽其文,文采若龙文虎脊之马,不可牵制。
才力应难夸数公,凡今谁是出群雄。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
数公是指前文庾信、四子。出群雄当是诗圣自指,也是对当时后学的拷问。“翡翠兰苕”,“鲸鱼碧海”各是一种诗歌境界,各自对应“清新”,“老成”,有翡翠兰苕也有鲸鱼碧海之笔意,方当得起凌云健笔。如杜诗有“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也有“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句必为邻。窃攀屈宋宜方驾,恐与齐梁作后尘。
这是诗圣学诗之法门,即今人虽爱古人,但不应泥于今人古人,而一切皆以“清词丽句”为准。今人爱古人是为矫正六朝“采丽竞繁,而兴寄都绝”的萎靡诗风,但同样不能忽视这些诗中的精华。窃攀屈宋则是指诗人写作除文辞精彩绝艳外,当有寄托风雅,“清新”“老成”相宜同驾,方可不步齐梁后尘。
未及前贤更勿疑,递相祖述复先谁。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
未及前贤指庾信及王杨卢骆四子诗的不如前贤,但不需为此全然抛弃。《诗》《骚》为中国诗歌两大源头,之后诗歌次第祖袭,各有师承。六朝、初唐诗风是诗歌客观发展的产物,不应当全然不顾。盛唐有模拟先秦汉魏诗歌之风,所作多为“伪体”,这种以复古之名粗暴学习先秦汉魏诗歌的文字,不学其精神,对六朝初唐一概不顾的做法,即是“伪复古”,未能得到真正的古意。诗圣以写诗当“亲风雅”,得古诗之神;且要“转益多师”,标准仅以“清词丽句”为圭臬,方能集诗歌之大成。
对于元好问的诗论,郭先生认为其精神是“知本”,尚雅、尚诚、尚壮美。
汉谣魏什久纷纭,正体无人与细论。谁是诗中疏凿手?暂教泾渭各清浑。
开宗明义,遗山先生这是想对诗坛做一个梳理。正体当是先生自己的论诗标准:雅、诚、壮美。
曹刘坐啸虎生风,四海无人角两雄。可惜并州刘越石,不教横槊建安中。
曹刘为曹植、刘桢,子建诗歌“骨气奇高,词采华茂”,公干诗风“真骨凌霜,高风跨俗”,二人诗歌如虎啸风生,正是元好问疏凿的标准。元先生论诗重内容,重自然,轻形式,轻雕琢,故以建安为正,以齐梁为伪。并州刘越石为刘琨,其诗质朴悲壮,有建安之风。
邺下风流在晋多,壮怀犹见缺壶歌。风云若恨张华少,温李新声奈若何。
缺壶歌是指王敦酒后咏的曹操《乐府歌》:“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钟嵘评张华诗“恨其儿女情多,风云气少”。先生推晋人之高健风骨壮丽诗风为尊,而以晚唐格调为卑。
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南窗白日羲皇上,未害渊明是晋人。
陶潜诗集两晋之大成,开田园诗一派,以清新自然为旨。此首是先生论诗重自然之意,即真淳。
纵横诗笔见高情,何物能浇块垒平?老阮不狂谁会得?出门一笑大江横。
此首讲阮籍咏怀诗。这首体现了元好问诗论中 “诚”字之重。
心画心声总失真,文章宁复见为人。高情千古闲居赋,争信安仁拜路尘!
此首是写不可以言取人。
慷慨悲歌绝不传,穹庐一曲本天然。中洲万古英雄气,也到阴山敕勒川。
这首可以看出元先生对于壮美诗风的推崇。敕勒歌是北音,慷慨豪莽,有英雄气。这种诗歌审美取向也体现了元先生的爱国情怀,是他在金国风雨飘摇时,对于金国文学的主动塑造。
沈宋横驰翰墨场,风流初不废齐梁。论功若准平吴例,合着黄金铸子昂。
沈佺期宋之问两位初唐诗人对于律诗的发展做出了巨大的推动,但诗风未能脱离齐梁窠臼。元先生推重陈子昂,以其诗风有古意,更是提倡风骨兴寄,为盛唐诗歌的到来做出巨大贡献。
斗靡夸多费览观,陆文犹恨冗于潘。心声只要传心了,布谷澜翻可是难。
元先生诗论重内容,重自然,轻形式,轻雕琢,在此体现。
排比铺张特一途,藩篱如此亦区区。少陵自有连城璧,争奈微之识碔砆。
元稹在诗圣墓志铭上写有“铺陈排比,藩翰堂奥”,在先生看来,元稹未能识得杜甫诗歌大义。对于元稹的批评,也是对于江西诗派论杜诗“无一字无来处”的批判。他认为杜甫诗之妙在于其神,不在其形。
眼处心声句自神,暗中摸索总非真。画图临出秦川景,亲到长安有几人?
此是先生对于诗之“诚”字的又一见解。眼中有物,胸有成竹,方能得景之神。
望帝春心托杜鹃,佳人锦瑟怨年华。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
李商隐诗百转千回,幽咽朦胧,中有深意。后人仅知其文辞之美,仿作西昆体,而无人能知其心事。在此可见先生首重内容,次重形式的诗学之论。
万古文章有坦途,纵横谁似玉川卢?真书不入今人眼,儿辈从教鬼画符。
先生论诗尚雅,以纯正敦厚为坦途,而不喜卢仝诗之怪异。
出处殊涂听所安,山林何得贱衣冠。华歆一掷金随重,大是渠侬被眼谩。
先生以山林及台阁各为诗体,平起平坐。这是对当时诗坛风气重江湖道学的评判。
笔底银河落九天,何曾憔悴饭山前。世间东抹西涂手,枉着书生待鲁连。
笔底银河是太白横溢诗才,憔悴饭山是少陵作诗苦吟。这里可见先生更推太白的才气奔放,诗风壮丽。
切切秋虫万古情,灯前山鬼泪纵横。鉴湖春好无人赋,“岸夹桃花锦浪生。”
秋虫山鬼,是长吉诗境,“烟开兰叶香风暖,岸夹桃花锦浪生”是太白诗境。诗有万千境界,先生更愿取“坦途”而行。
切响浮声发巧深,研摩虽苦果何心?浪翁水乐无宫征,自是云山韶頀音。
浪翁水乐指的是元结对于山中自然之水声的热爱,切响浮声是诗歌耽于平仄声韵的讲究,过分追求形式美。此首是先生诗论追求自然,不喜雕琢的体现。
东野穷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诗囚。江山万古潮阳笔,合在元龙百尺楼。
先生不满意于孟郊之苦吟,讲他视为诗囚,是因为先生尚自然,不尚雕琢。韩愈之诗诗风虽怪异,但气势宏大,实能不朽万古,与孟郊不同。先生推韩愈而贬孟郊,是重诗之豪迈气魄。
万古幽人在涧阿,百年孤愤竟如何?无人说与天随子,春草输赢较几多?
陆龟蒙生在王朝末运,不出仕,不问世,先生对此亦有微讽。先生同样是身处金朝风雨飘摇之际,就有一颗爱国赤子之心。
谢客风容映古今,发源谁似柳州深?朱弦一拂遗音在,却是当年寂寞心。
先生诗论以柳子厚为宋之谢灵运,以白乐天为唐之陶渊明。柳谢二人都是以山水写自己的不得意,诗风相近,超然天成,寂寞自然。
窘步相仍死不前,唱醻无复见前贤。纵横正有凌云笔,俯仰随人亦可怜。
此是先生讥好和诗者而作。
奇外无奇更出奇,一波才动万波随。只知诗到苏黄尽,沧海横流却是谁?
奇外无奇,当是唐诗之后再难写诗,而宋人以文字为诗,以议论为诗,以才学为诗,方才一洗唐调,走出新路。宋有苏黄,如唐有李杜,苏黄之后,再无人可以新开词境,无人可以横流沧海,砥柱中流。先生以此批判了苏黄之后人人恪守陈规、崇奇尚典、语言晦涩的诗坛状况,也是他崇尚自然雅正诗风的表现。
曲学虚荒小说欺,俳谐怒骂岂诗宜?今人合笑古人拙,除却雅言都不知。
先生诗论尚雅正,批判以曲以小说,俳谐怒骂皆入诗的现象。
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晚枝。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诗。
此为淮海《春日》“一夕轻雷落万丝,霁光浮瓦碧参差。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一诗。先生论诗重在骨力标格,对于“风云气少,儿女情多”的诗歌多有批判。然而诗歌气象,恒河沙数,不可以拘一一格。在对于诗歌内容的追求上,先生可能过于偏激了。
乱后玄都失故基,看花诗在只堪悲。刘郎也是人间客,枉向春风怨兔葵。
先生诗论尚温柔敦厚,雅正自然,也看重有怨刺的传统诗教。梦得“重游玄都,荡然无复一树,唯兔葵燕麦动摇于春风耳”,其所作两首看花诗有怨刺,有寄托,春风菟葵,也与先生家国丧乱之感近似。
金入洪炉不厌频,精真那计受纤尘。苏门果有忠臣在,肯放坡诗百态新?
先生论诗偏主壮美,風格豪放,推举东坡诗,以为真金,但东坡诗中有较多游戏之作,在先生看来如同精真上之尘埃。在后世有多人标举自己为苏门忠臣,先生批评了他们“肯放坡诗百态新”,认为这些都非真忠臣。先生曾亲自筛选过东坡诗词,将其诗中的“杂体”部分剔除掉,单列“近古”、“近风雅”部分,编成东坡诗雅目录,以此“不放坡诗百态新”。
百年才觉古风回,元祐诸人次第来。讳学金陵犹有说,竟将何罪废欧梅?
宋开国百年之后才从纤弱华靡、以西昆体为代表的晚唐诗风中走出,直到欧阳修、苏舜钦、梅尧臣等诸人才扭转诗坛风向,重得古意。先生批评了在元佑以苏黄为代表的诗人之后,江西诗派独领风骚,后生学者废置欧梅的做法。
古雅难将子美亲,精纯全失义山真。论诗宁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里人。
此诗写黄庭坚,先生指出他虽法子美,称“近世唯山谷最知子美”,但他却未得子美、义山诗歌真意,总差火候。先生不以他为江西诗派之人,将他与江西诗派区别对待,是将黄庭坚与苏轼并列称为宋诗之李杜,开拓宋诗新境,而后江西诗派以他为宗,实际上是步了其后尘而钻了牛角尖。
池塘春草谢家春,万古千秋五字新。传语闭门陈正字,“可怜无补费精神”。
此诗是对于秘书省正字陈正道的批评,以谢灵运之清新可爱来反衬陈师道的雕琢腐朽,认为他写诗刻意而为,与先生尚自然的诗论相异,这也是先生对江西诗派的批评。传语闭门正是黄庭坚之句“闭门觅句陈无己,对客挥毫秦少游”。
撼树蜉蝣自觉狂,书生技痒爱论量。老来留得诗千首,却被何人校短长?
此为总论。先生二十八岁做此论词绝句,少年狂态,书生意气,颇有偏激之语。老来一句是其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