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我的,凭什么是这一场“著名的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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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8年左右的西班牙,是这样的:
美西战争失败,西班牙失去大片殖民地,国内经济越发萧条,政治不稳,这个第一个敢于使用“日不落帝国”这个称号的角色,终于渐渐丢失了她的辉煌。
阿左林与其他“九八一代”的文人们看着风光不再的西班牙,都觉察出了那一种相似的悲哀。他们见证了这一起“著名的衰落”,这一种别样时代特征刻在了那些年的年轻人的心上。他们也有满腔热血,而这种热导向了一种矛盾性,那就是他们诉诸不公,悲悯命运多舛时,仍然有美好的期望捂在其内心深处,盼望着有一天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惯写游记和散文的人,都很善用微观视角
阿左林漫游整个西班牙,但很少讲自己对一个城市的整体感受,他走在街头巷尾,抓取个体的美。他愿意记载《一个小农的生活》,见到了一个漂亮女孩,觉得她真是《塞万提斯的未婚妻》(这个意向可以理解为“李白的心上人”或“辛弃疾的红颜知己”),偶尔停歇,看到了《卖奶油糖的小贩》。也许是厌烦了政客们成日里虚无缥缈的“振兴西班牙的伟大计划”,也许是见多了各有各的不幸的普通人,阿左林用极其简短的篇幅将他眼中值得代表西班牙的东西记录下来,生成一个只属于阿左林的西班牙。
卖奶油糖的小贩挎着他的大篮子,默默地、慢慢地在一条小巷里走着。等他回到家,有一个女人会问他:“托马斯,卖掉很多吗?”他把篮子在桌子上一放说:“一块也没有卖掉。”——《卖奶油糖的小贩》
他平静地看着人们忙于生活,用只言片语,记载小城里的人间烟火,为普通人呐喊,表达农民们的厌烦,申诉工人们将无聊生活夜以继日的愤怒:
该城历史上最值得纪念的头等大事,是1870年因日用品短缺而爆发的民众的骚动。法院和市政府的文件给烧毁了,农民们带着镰刀和锄头,恶狠狠、怒冲冲地冲上了大街。——《卡斯蒂利亚的一座城》(虽然这段大概有点宏观,引用的原因是个人看这个段落的时候颇有一种看《双城记》的感觉)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我们总会在没有面包、没有房子的境遇里怀疑人生。1898年那几件大事,一次次的,就“轰”“轰”“轰”地给西班牙予以重锤。西班牙人民愣住了,面包不会想原先一样躺着就来了。那样的
“放眼美州,开始获取西班牙国力强盛、物产丰富信念的时候”——《著名的衰落》
已经结束了。这也是阿左林所看到的。生活的萧条肉眼可见,留给每个人的只有一片空虚的时间,这也常常是质疑和思考的开始。
这东西真让我着迷,像是命里该有、永恒不变似的。那一小点红光到时候就显现,随机就消失。——《一小点红光》
那一小点红光,每天都会按时出现,仿佛天外之声,滴答、滴答地数着。那点红光闪着闪着,孩子长大了,闪着闪着,人们的欢呼、痛哭、无聊、沉静,一切都正在发生,一切都正在过去。都说时光无情,这其实是一种憎恨与无奈,反而被填上了几分凶狠的感情。但时间终究是淡漠的,它只是一个客观存在,无论你为它的色彩添加了多少主观描写,它都穿插在你的生命里,细数光阴。
但生命的存在,正如时间的存在一样,是毋庸置疑的。即使生命会消逝,但任何事物都不能抹杀其存在的意义,及存在过的“事实”。
我们诗人就跟知了一样:生活的灾难与不幸宽容我们,我们就唱啊,唱个不停;暮年到了,我们就会被人遗忘,无依无靠地死去。——《节日》
这个可怜人什么也不要,什么特点也没有,死了以后什么人也不会记得他,连名字也没有。...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个可怜人就会死去,或他的老婆先死去。不过,他高尚的忍让精神,他高尚的沉着秉性,不会离他而去。——《一个小农的生活》
又是一个经典的议题:存在即意义。即使孑然一身,即使最终会消亡,但代表“他”和“他高尚的沉着秉性”不会被抹除意义。“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一代又一代人问过这个问题,阿左林递交了他的答案,即使他也承认,人的存在太过渺小,无法完全受自己主导,时间这种客观存在,更加亘古、永恒,甚至可以践踏生命:
...生活就是观看归来。就是观看一切永远的、永恒的回归的归来,观看一切忧愁、快乐、希望归来,仿佛那各不相同又一模一样的云,仿佛那转瞬即逝又一成不变的云。——《云》
绅士在他出生的镇子上,每天下午,又在同一时间,走到河边的磨坊去。现在,他一身丧服。一连几个小时,他呆呆地坐在门口的石凳上。桥上的生活丰富多彩,就像一百年以前,就像两百年之内一样。在万物的洪流里,一切都是漠然和永恒的,而一切,又各个不同,将终古长新。——《野丫头啊,野丫头······》
生活是不定的,像“云”一样,散乱,无法抓住。生活是“观看”,是动态的、无法干预的。而存在是“确定”的,即使不干预,也是确定的。悲观来自于抓不住,无法掌控,而乐观来自于笃定的坚信。确定存在的,必然存在。(也许这一种无力感与笃定的并存带有传统的宗教色彩,有一种“把一切都交给上帝”的感觉)阿左林肯定个体存在的意义,而又对流动的生活展现出一种无奈,这就是我们接着要说的,其悲乐交加的思维方式。
漂浮在空气中的伤感,也有它坚实、沉稳的支撑
我们总能发现,悲观的人爱聊回忆。还记得QQ上的“那年今日”栏目翻倒最后会有一句话:“回忆太多会伤神。”虽然我们拥有回忆,但却无法再次拥有过去,只能仅仅握住回忆,不愿放手。而“那年西班牙”,给了阿左林太多美好的、无法往复的回忆,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去写从前红火的客栈,如今多么萧条(《杯子的香味》);死在街头的流浪汉曾经拥有过的人生(《胡安·佩德罗的儿子胡安》)。阿索林笔下,经常出现病人对过去的坚持,而少有对未来的期望通过这些回忆,他像是装作处变不惊的样子,诉说自己对过去的眷恋。
但伤感归伤感,最悲观的人,也有自己不示于人前的深切感情。阿左林对西班牙的热爱,遍布在每个角落。
光线极其明亮。像西班牙文学一样,像思想一样,整片土地都是力量、奔放的热情、辉煌。——《山和牧人》
虽然时代并不给西班牙人好脸色,每个人都在大海中挣扎地扬帆,阿左林嘲讽教会,暗骂政治家,却不对人性失望。他对小人物的是悲悯,对大人物的是敬仰,这也许是一个悲观主义者最实在、最根植于心的支撑:
罗曼兄弟冲着大家露出无比温柔的微笑。小的时候,把手搭在怒气冲冲的人的肩上,怒火就无影无踪。在城里一场大瘟疫中,大家都逃跑了,可他却照料着病人,背着死人。“——《一位圣徒》
就是这种支撑,给每一个悲观主义者带来光明,虽然这种热切仍然无法扫走现实的雾与锈渣:
“我们一提要求,要求允许举行一次会议,就派来四五十名宪警,政府不知道用别的帮办法来解决社会问题。”
接着,他语气缓和、平静了:“我们已经厌烦了。”
莱布里哈善良的农民们已经厌烦了,全西班牙的农民、工人、商贩和工业家都已经厌烦了,这些向统治我们的人要求一点诚意、善良、爱意和歉意而摇笔杆子的,也已经厌烦了。——《莱布里哈的工人》
就是这种热爱,在现实的无奈和想改变现实的期望之间,被苦苦煎熬,逼迫人们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面对与思考信仰与理智的冲突:
如果要当基督教徒,那么,大部分时间,必须在大海航行中丢弃理智的罗盘,而依靠信仰在大海航行,依靠它来规范行动。...没有比信仰与理智的冲突更为痛苦的悲剧了。——《信仰》
如果热爱会导致痛苦,你还有勇气坚持吗?听说阿左林十分欣赏塞万提斯。
我愿意跟随那些过往的真正骑士的脚步,在沉沉入睡的荒野中信马漫步。
——米盖尔·德·塞万提斯《堂吉诃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