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辭典趣錄之五·剩義裡的勝義
翻閱陸谷孫先生主編之《英漢大詞典》,見“aback”條。這實在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英文詞,似乎應該沒有什麼剩義。這次稍微停留一下,前後看了一遍,卻是形象與思想上都有了一些有意思的地方,可謂“剩義裡的勝義”。

這個詞我們熟悉的,只是“向後或在後”的抽象義。而它的緣起卻是來自海上航行的觀察,航船處於頂風的位置,那方帆前部吃著風,帆布便向後留出餘地兜住那風。或許由這一形象而引發起聯想,那麼,人們在突然之間、猝不及防、大吃一驚等等情狀之下,亦會下意識或說本能地把身子往後一縮,儘可能地為自己留出反應或者應付的餘地,與那船帆的頂風向後,正相彷彿了。
古來的人們這一大串的觀察與設想,都在這一個普通詞上保留了下來,積累起來而有了上面頂風、突然、措手不及等等的義項,而且更有了“take sb. aback”“be taken aback”這樣的習慣用法。查《韋伯斯特大辭典》,於“aback”一詞,亦著重於兩義:一是in a position to catch the wind upon the forward surface (as of a sail);二是by surprise。坊間各類詞典,列舉之例句,有He was taken aback by her sharp retort(被她尖刻地一頂,他大吃一驚);be completely taken aback at the question(被問題弄了個稀裡糊塗)之屬。
其實,人遇驚懼、疑惑,感到不可解或者受威脅,往往都會猛然向後一縮、一退,這未始不是一種自我的防護,是人類防身的本能之一種。由此,後退有時亦是一種好事,至少總是本然的選擇,先儘量地留出餘地,再來或成或敗地去對付。雖然成語亦有“迎難而上”者,但這與自來的本性放在一起,總應是後起的,或是人類自認為由以激勵自己的“理想境”,或是後天加以各種修煉而成的別樣的毅力,漸演至後世,人們便認為前進總應該優於後退,卻不知遠溯至本來,人們卻與頂風的船帆所採用的是同樣的辦法。

言及此,便又連帶想到有名的《國富論》的作者亞當斯密。他雖是古典經濟學的第一人,卻也是一位哲學論說文的高手。記得在書店裡意外地見到一本斯密的哲學論文集,筆致與英倫的洛克與休謨等名哲都有相似的地方。其實,即使讀他的《國富論》,開篇由釦針而論及分工,便已感知其英國隨筆風的意趣了。在他那一冊哲學論文集中,有一長文題曰《天文學的歷史——以天文學史為觀照,論引領並指導哲學探索之諸原則》,其中說到:
“有一種現象或許值得一提,即,悲痛雖然是一種比喜悅更強烈的情感,正如一切不愉快的情感似乎自然地較之令人愉快的情感更加令人錐心刺骨,但是⋯猝然降臨的喜悅卻比突然而至的悲痛更加令人難以承受。⋯人心一旦遇到令它歡喜的東西,會立刻憑著一份天生的彈性騰跳起來,忘我地沉浸於這份歡暢的情感體驗;它踴躍飛撲著去迎接這份情感,任靈魂即刻被那奔放不羈的激情完全徹底地佔據。而悲傷時則是另外一種情形:面對一份無法令人愉悅的激情,人心的第一反應是退縮和抗拒。總要過上一段時間,令人悲傷的事情才能發揮其最大的影響力。哀慟的腳步緩慢而漸漸進逼,你不會一下子達到痛苦的極點,最痛的一刻,總是在稍後的某時纔會降臨;而喜悅則像一股洶湧的湍流,瞬間便將我們裹挾而去。因此,由意外驚喜而生的變化來得更為突然,故而亦更加劇烈,比起猝然降臨的悲傷更易造成致命的後果。”

斯密所言驚懼悲傷給人天生帶來的“退縮和抗拒”的反應,亦即由“aback”而來的那一點兒餘地與距離,對於人類來說總是可寶貴的。而凡直迎而上、不留餘地的作為,無論悲喜,無論順逆,亦無論是我們所期望或是應克服的,都同樣或多或少有一些危險和可慮的地方。德國名哲叔本華是一悲觀論者,於我們常人所謂幸福深致疑慮。其《論說文集》巻二《勸誡與格言》中言:世人所追求之幸福快樂,往往是虛幻,而痛苦卻是實在真實。故世人的幸福生活,不過是儘可能地避開痛苦罷了,而非擁抱虛幻的幸福快樂。他引亞裡士多德《尼各馬可倫理學》篇中的名言:賢哲所追求的不是享樂,而是源於痛苦的自由。並引法諺所謂:更好是好之敵人。叔氏之意蓋謂,人唯於痛苦驚懼知所趨避,亦即在“aback”之退避及距離之中,方可求得寧靜。至於所謂幸福快樂與美好,人往往一意相求,趨迎而上,卻反而在迎接與擁抱中抱住了痛苦。因為幸福快樂,快而易逝,轉頭成為空幻,其背後正是真實的悲傷,卻由於沒有了“aback”的那一個餘地與距離,結果當然是哀而復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