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的重量——评《烧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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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仓房》是村上春树的短篇,寥寥数笔之间,作者描述了诗味隽永而留有余味的故事,揭示了虚无中暗含追寻的无奈人生,文简义丰。
而立之年的中产者“我”,偶遇廿上年华身份低微的她,得知她学习哑剧,生活漂泊,相谈之间互生默契。她因为得到父亲一小笔遗产而去北非旅行,结识一位神秘的富有男友。三人相聚时,他告诉“我”自己的爱好是烧仓房,没有缘由和目的,并透露下次要烧的仓房在我家附近。为此“我”做了仔细排查却没有发现任何仓房被烧,她人间蒸发,他告诉“我”那座仓房早已烧掉,而“我”从此担忧不知哪里将被烧毁的仓房。
隐喻性书写
按认知语言学的定义,隐喻建立在相似性(similarity)的基础上,它是不同概念域之间的映射,是由两个域构成的系统结构投射,一个是结构相对清晰的源域(source domain), 另一个是结构相对模糊的目标域(target domain)。隐喻是基于一个ICM(理想认知模型)向另一个ICM的映射,通过映射限定了两个ICM之间的关系。文本中隐喻的使用一方面解释了不同事物和活动彼此间的相似性,深化对事物本质的理解,另一方面产生语句的多义与含混,意在言外的象征性。
《烧仓房》里明显的隐喻有两处:
剥橘皮。橘皮是想象中的,实际上只有演员在空气中剥橘皮的姿势,不慌不忙,不紧不慢,煞有介事,以假乱真。“总之不是以为这里有橘子,而只要忘掉这里没橘子就行了嘛,非常简单。”真实与虚幻的界限就此被打破,橘皮是有暗示性的,按叙述者的语气,仿佛现实感一点点被吮吸掉;在理想读者看来,跨越了橘皮本体之后,它所映射的是什么?可以是一种任其漂游、无所定向的人生态度,生命随波逐流,在未知里是处停泊;也可以是人生真相,生活的真相隐匿在完整的橘子中,被慢慢一瓣瓣剥开,残忍地抽离,最后留下虚空。
烧仓房。较之橘皮,仓房是实体,在空间中它存在着。“海边孤零零的仓房,田地中间的仓房……反正各种各样的仓房。只消15分钟就烧得一干二净,简直像压根儿不存在那玩艺儿。谁都不伤心。只是---消失而已,忽地。”“那么陈旧那么脏污,甚至叫人觉得要烧索性一起烧掉算了。”可它又不是那么实在,因为一旦某日凭空蒸发,“我”甚至怀疑它是否存在过。它的象征意味更分明,渺小忽微,被弃置不用,橘皮既指向她那样不为社会所重、处境卑微的“边缘化人群”,某日人间蒸发也不会被留意;也寓意着曾经单纯美好但于今毫无益处的过往回忆,橘皮的存在尚且能保护橘子的完整,仓房的可有可无、无人问津是更深沉的破碎与无力。
集体化困惑
在20世纪经济极速发展的浪潮下,人的精神陷入萎靡不振,趋从现实,拼命追求物欲以填补内心的空虚。按法兰克福学派大师马尔库塞的说法,在社会经济领域,整个社会陷入对物质的狂热崇拜,人变成畸形的拜物狂,被消费异化;在社会文化领域,人丧失了独特性、创造性和想象力,变成意识形态一体化的牺牲品。于是人与人之间充满了冷漠疏离,不被理解,人被动接受现状而不求改变,在自我的既定轨道上周而复始运转。这种对生活听之任之的状态渗透了每个人的灵魂。被符号化的人物,被抽象化的生活,被划分好的阶层,在某种意义上他们就是纷纭世界中的你我。
“我”和她都是淹没人海而默默无闻,不能再普通再平凡的中下层,抱着随遇而安的人生态度,偶尔一份遗产并不能改变生活,富豪男友的突如其来也不以为意,对我们来说,生存即是只顾当下,生活并无实在意义可言。从身份看,我们无从对生活发言,我们同属被执行者。而家境优渥的他作为对照,生活简化为电话和恋爱,但以烧仓房为一大嗜好。用他的话说,这是一种“均衡”。这个资本主义社会的代言人用毋庸置疑的口吻表示,“我觉得世上好像有很多很多仓房,都在等我点火去烧。”如果烧仓房是实现社会的均衡,这变相暗示了有闲阶层是获得了社会的主宰权的,为什么对一般人来说破坏道德规范的行为在他们不是?因为他们自己就是道德标准的制定者,他们掌握生杀予夺,剥夺如仓房般弱者的生存自由(被改编影片《燃烧》里的界定),他们也有权处决单纯美好的回忆,统一化现代社会的精神向度。
文中的他被比作盖茨比,私以为不然。盖茨比凭借双手发家致富,并始终怀有一个单纯美好的“美国梦”,努力唤回挚爱——金姑娘黛西。但文中的他物质丰腴与生俱来,精神层面异常空虚,这些执行者们吸食大麻,烧掉仓房,频繁更换女友,对于人生同样无力,不论美好的回忆,还是温存过的人,随着15分钟燃烧殆尽,意义都化为乌有。温暖的亲密感无法长存,人一再被抛回自己的世界重复而无路,与外界疏离。
限知式叙事
如果说全知性叙事让读者更好地以上帝视角纵览全局,我更欣赏第一人称的限知叙事将故事操纵得游刃有余,入木三分。所有的故事都在“我”的视线里进行,舒缓随意,间或溪流山谷,但依然冲淡平和,相遇无常,离别亦无常,融入了物哀情愫的主观性叙述,宛如一曲古老而怅惘的挽歌。
诚然,“我”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叙述者,我的故事充满了“不定点”和“空白”,作为一个等待理想读者的不完全文本,它向大众敞开,没有确定的结局或解释,连隐喻都是模糊含混的。“我”不记得年龄家庭收入这些“先天产物”,不在意他与她身份悬殊却迅速交往的原因,对她的凭空消逝更未深究。只是她的存在曾使同类人的“我”在无聊的人生中获得过短暂的慰藉,并为这淡淡的慰藉最终逝去而略感孤独。社会性孤独被打破的暂时性很快闭合,我又回到既定的人生轨道。“我”不寻根究底的态度与其人生观是一致的,在一个集体化空虚的时代里,消解意义是的孤独的另一种形式。
文本为我们留下的最大疑问是:仓房究竟有没有烧?既然“我”做了一切可能的排查,周围都风平浪静,为什么他肯定十天后就烧了?这和永远失踪的她有无关联?解答或许千人百态,也因为限知叙述充满了无限的张力和思索。似乎作者费尽心机绕了一圈,又回到“剥橘子”的隐喻,橘子是似有似无的,那么被话语包裹的仓房呢?烧是一定的,时间为证,但烧的是什么?仿佛真相被层层剥开,将现未现,又戛然而止。同文本外的读者一样,第一人称终究无法掌握故事进程的“我”,不自觉地从旁观者,被排除到故事之外。边缘的身份终于被挤压得丝毫不剩,如同她一样化为虚空。
虚无的重量
“夜色昏黑中,我不时考虑将被烧毁的仓房。 ”这种绝望中执意的求索,是很村上的结尾,和“我在什么也不是的世界中心,大声呼唤着绿子”相似,永远陷入空虚与循环生命秩序的我,有了一点追寻。这点追寻是什么?我以为是米兰•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在生命之外,“我”为一些终将流逝的美好之物而忧虑着,如果说,“我”的无所作为、静待发生是孤独的常态,正是这份内心忧虑使“我”变相地背负了生活的意义。“生命中有太多事,看似轻如鸿毛,却让人难以承受。”在每个人心中,是否都有一座等待被烧的仓房呢?
“火”的意象通常有两个对立统一的内涵,毁灭与净化。仓房是被火烧尽的,它毁灭了实体的建筑,净化了“我”空虚的灵魂,人,应当有重量地活着,不是吗?
在改编电影《燃烧》中,这个故事被分层,等级差异鲜明,案情悬疑性鲜明,指向了一种可能。但正是文本的多义化解读,使看似寻常的世界拥有了万千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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