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王汎森:重訪錢穆的《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
(刊于《人文学衡》第一辑,2019)
「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是一個非常光輝的學術領域,梁啟超、胡適、錢穆都曾圍繞這個主題,做了各式各樣引人入勝的研究。這使我想起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在〈歷史哲學論綱〉一文中,藉用了保羅・克利(Paul Klee)的一幅畫「新天使」(Angle Novus)闡釋他對歷史的看法:「歷史天使的臉望向過去,身體前進到未來。」[1]歷史的研究即帶有這個特色,故每一代人「身體前進到未來」時,他們對所講的過去選材敘述並不一定相同。如清代嘉慶年間形成的《儒林傳稿》,其中所選的人物與近百年學者所關注的就有許多不同,在當時的標準中被認為最精彩、最有代表性的人物:高愈、謝文洊、應撝謙、嚴衍、潘天成、曹本榮、薛鳳祚、陳厚耀、沈彤、朱鶴齡、劉源淥、范鎬鼎、徐文靖、李光波、孔興爕。[2]但這些學者大多不再出現在後來的學術史中,或是不再被當成那麼重要的學術人物。
晚清思潮動盪甚大,外國思想資源湧入、內在社會政治環境的大變等,都使得「新天使」的臉所看到的近三百年思想有所變化。特別是經過晚清的變法、革命思潮洗禮之後,學者所關注的重點及人物,每每與先前有所不同,而這一波又一波的衝擊與「近三百年學術史」這個學域的形成是有密切關係的。以《國粹學報》、《國粹叢書》為例,當時至少有幾種現實關懷深刻地影響到「國粹運動」的參與者對近三百年思想學術的取捨。他們重視的是:一、與「君學」相反的「民學」,重視「細民」、「下」的思想。二、批判專制制度,以及與它關係密切的「利祿之學」。三、強調比較接近現代科學精神的「客觀徵實」之學。四、重視任何能與近代西方民主思想合拍的傳統思想質素,其中有些是帶有創新性、異端性、解放性的。五、帶有與西方近代功利主義意味的思想家。六、關注經世致用議題者。
在這些新標準之下,被突出的人物是李贄、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顏元、李塨、戴震、章學誠、汪中、包世臣等人物。即使在刊刻書籍時,背後也每每有上面提到的關懷。譬如鄧實在戴震《孟子字義疏證》、《原善》合刻本的跋語中說:「其解理字也,以為理出於欲,情得其平,是為循理,與西國民主之制,公好惡於民,而倡人類平等之說相合。」[3]劉師培跋包世臣《說儲》云:「其說多出于崑山顧氏,行之于今,頗與泰西憲政之制相合。」[4]鄧實也認為《湖隱外史》一書實可稱為「民史」,「世每謂中國無民史,此非其一邪。」[5]又認為宋代鄧牧的《伯牙琴》:「黃梨洲著《明夷待訪錄》,其〈原君〉、〈原臣〉二篇,斥君權,排專制,為千古之創議,然其說原出于先生〈君道〉、〈吏道〉二篇」,[6]都是這方面的例子。
我們可以說,在形成「近三百年學術史」的系譜時,晚清以來的時局與思潮起了重要的作用,人們做了很多篩選,使得他們筆下清代儒者「全神堂」的人物與地位大幅改變了。
一、「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領域的形成
對於「近三百年學術史」這個領域有過影響的人物很多,章太炎、劉師培等都是,但就錢穆的《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而論,起比較直接影響作用的是梁啟超的《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以及《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梁啟超的《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曾分期刊於《新民叢報》,他認為清儒饒有科學的精神。在這個階段,胡適顯然受到梁啟超啟發,故跟著主張清儒體現科學精神。[7]但是即使在這個階段,梁啟超對清代學術的看法也有多面性。梁啟超一方面說清儒「饒有科學精神」,同時也說「本朝考據學之支離破碎,汨歿性靈,此吾儕十年來所排斥不遺餘力者也。」[8]
這與梁氏的學術傾向有關。梁啟超早年對於學術的態度比較傾向其師康有為,強調今文經學和宋明理學,尤其是王陽明這一脈。所以,他一方面肯定清儒的治學方法,但同時也痛罵清代二百年來之學問「皆牛鬼蛇神」。[9]可是在新文化運動後,因胡適提倡以科學精神「整理國故」,並得到四方景從,梁氏也隨即跟上。胡適在1921年5月的日記評論《清代學術概論》說:「此次付印,另加惠棟一章,戴氏後學一章,章炳麟一章,此原稿所無。此外,如毛西河一節,略有褒辭,袁枚一節全刪,姚際恆與崔適的加入,皆是我的意見。」[10]1922年12月,胡適在日記中又認為梁啟超在1920年出版《清代學術概論》是受其影響,他說:「其實任公對於清代學術的見解,本沒有定見。他在〈論私德〉篇中,痛詆漢學,有云:『夫宋明之學,曷嘗無缺點之可指摘?顧吾獨不許鹵莽滅裂之漢學家容其喙也。彼漢學則何所謂學?⋯⋯吾見夫本朝二百年來學者之所學,皆牛鬼蛇神類耳!』⋯⋯任公編集時,不刪此文,而獨刪去《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之第八章。近來因為我們把漢學抬出來,他就也引他那已刪之文來自誇了。」[11]也就是說胡適先受到梁啟超的啟發,後來梁啟超這一個本來視清代考證學為「牛鬼蛇神」的人,反過來受胡適的影響,寫成《清代學術概論》,並開課講授《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12]
在五四運動之後,「以科學整理國故」之風大暢,「歷史的天使」身體到了五四,但他面向過去的臉,所看到的是不大一樣的場景。此時一批不同的學術人物登上舞台,從胡適與梁啟超的書中便能看出這一點。梁啟超強調經世致用,現實的、實踐的,所以顏元、李塨出現在他的視野之內;他強調與西方民主自由比較相近的價值,所以黃宗羲等人也在內。又因為強調科學精神,故講王錫闡、梅文鼎,以及比較重視客觀精神考證文獻的胡渭、閻若璩等人,尤其是在《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用了四章的篇幅講〈清代學整理舊學之總成績〉。
二、梁啟超與錢穆
民國二十年,錢穆先生在北大歷史系任教,是其在大學講授歷史課程之開始,依錢先生回憶,他所開授的課,一為中國上古史,一為秦漢史,皆是由學校所指定的必修課,另一門選修課由他自定,決定開「近三百年學術史」。他說:「此一課程,梁任公曾在清華研究所已開過,其講義余曾在雜誌上讀之,任公卒後,某書肆印此書,梁家以此書乃任公未定稿,版權所屬,不准書肆發行。」後來他終於在北京的東安市場的非正式管道中買到一部,「余因與任公意見相異,故新開此課程,自編講義。」[13]錢穆對梁啟超書中反覆強調的兩個重點並不同意:第一點是清學是對宋明理學的反動,第二、清學是客觀徵實之學,近於科學。[14]錢穆說:「余本好宋明理學家言,而不喜清代乾嘉諸儒之為學。及余在大學任教,專談學術,少涉人事,幾乎絕無宋明書院精神。人又疑余喜治乾嘉學,則又一無可奈何之事矣。」[15]所以,錢穆的這本書雖然承繼了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的題目,但它的宗旨其實是有出入的。借用余英時先生的話說,錢穆在動手撰寫《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時便已將「體」或「框架」確立下來。[16]在「體」確認下來之後,錢穆所選取的人物與思想潮流便與梁啟超有所不同。
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一書的第一部分是對明末清初大儒的闡發:黃宗羲、顧炎武、閻若璩、王船山、朱舜水。接下來是史學:萬斯同、全祖望;程朱學派:張履祥、陸世儀、陸隴其、王懋竑;實踐主義:顏元、李塨;科學之曙光:王錫闡、梅文鼎。這些安排有兩個重點,即清學是「厭倦主觀的冥想而傾向於客觀的考察」,「排斥理論提倡實踐」。梁任公書的第二個主體是「清代學者整理舊學之總成績」(13-16章),這個部分應該是受到「整理國故運動」的影響,故以科學的客觀精神為主體,一方面說清代學術為科學的,一方面突出清代學者整理舊學的成績。從目前梁書的樣子看,錢穆云:「梁家以此書乃任公未定稿」,恐怕是事實。[17]方諸於《清代學術概論》,後者主旨明確,線索貫串、一氣呵成,則《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顯然並未完全定稿。
與梁書相比,錢書有一些不同的安排。書中的安排、取材、所選人物雖與梁啟超有所重疊,但是重點卻有不同。他的整個主脈是清學與宋明理學的發展是不可切斷的,它對宋明理學有修正、有反動,但更有抹不掉的底色,如錢穆自己說:「余本好宋明理學家言,而不喜清代乾嘉諸儒之為學」。[18]故錢穆反對梁任公近三百年學術史一開始的標題「反動與先驅」。用余英時先生在〈清代思想史的一個新解釋〉中所說的,「反動論」好像認為「反」即可以「反」出一部清代學術史來。[19]另外,錢穆對梁氏所說的清儒「厭倦主觀的冥想而傾向於客觀的觀察」,也並不完全同意。這裡的「主觀冥想」顯然是指宋明理學,而他認為如果說「厭倦」宋明理學是啟動清學最主要的動力,顯然不合乎史實。梁啟超認為,清學與宋學不大有關係,錢穆則注意到,即使在考證學最盛時,清代理學仍有其活力,應當正面陳述。尤其在晚清,宋代理學的流衍及復興發揮很大的現實作用。
錢穆在《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的〈引論〉是這樣說的:「治近代學術者當何自始?曰:必始於宋。何以當始於宋?曰:近世揭櫫漢學之名以與宋學敵,不知宋學,則無以平漢宋之是非。且言漢學淵源者,必溯諸晚明諸遺老,然其時如夏峯、梨洲、二曲、船山、桴亭、亭林、蒿菴、習齋,一世魁儒耆碩,靡不寢饋於宋學。繼此而降,如恕谷、望溪、穆堂、謝山乃至慎修諸人,皆於宋學有甚深契詣。而時已及乾隆。漢學之名,始稍稍起。」[20]接著他從唐宋一路講下來,講清學開山三大儒——黃宗羲、顧炎武、王夫之等人,此後在講清代中晚期思想時,也指理學在當時像是泡在水中的咖啡,雖然看不到咖啡粉,但時時可見其色彩。此外,在處理清代的樸學時,錢穆認為他們不只是在「整理」舊學,還有思想的面向。
可能因為上述的傾向,所以錢穆撰寫《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時,在有意無意之間也產生了一個有趣的現象,即他的書雖以「學術史」為名,但多講思想,且對若干清代考據學大家像王念孫之流竟而完全未加著墨。
三、彷彿尋寶之歷程
我個人在閱讀《師友雜憶》中與《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的撰寫過程有關的段落時,常常有一種興奮感,即這是一個觀點不斷翻新與史料不斷擴充的過程,每每受其牽引,彷彿參與尋寶的過程。錢穆回憶說,當時的北平一如書海,在以科學整理國故的運動之後,於新學術觀點的燭照之下,若干歷史人物受到人們前所未有的重視,搜羅罕見文本的風氣很盛。《師友雜憶》中所提到的,舉凡陳確的《大學辨》、潘平格的《求仁錄》,章實齋遺書之家傳本及戴震的《孟子私淑錄》,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的嘉慶刊本、雷學淇《竹書紀年義證》、《三朝北盟會編》的半部鈔本等,[21]其得書經過莫不動人心弦,後人讀來宛如閱讀偵探小說。所以錢穆的《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雖不特別提倡新得史料,但史料的擴充卻是此書的一個重要特質。以潘平格的《求仁錄》一書為例,梁啟超只能從唐鑑《清學案小識》的引文中轉引,而錢穆已能讀到原書,兩者之間便有莫大的差異。正因為材料獲得的難易程度不同,故梁啟超書中對《求仁錄》只是一筆帶過,而錢穆就認為《求仁錄》跟理學、心學的發展以及清初的思想界有很重要的關係。
在鋪陳內容時,錢穆似乎比較少用外部評斷的視角,而多是平心靜氣地涵泳原典,並將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做一番鈎玄提要的功夫作為引文,使得讀者披覽之後,可以把握到一家思想之要旨。同時,他也把可進一步發掘的問題放入雙行夾注中。在多次披覽之後,我感覺到書中涉及了許多曲折的學術問題,對於這些問題,錢穆都曾仔細思考過才行諸文字,故用語特別簡當,而指涉卻相當深遠。所以我覺得凡閱讀這一部書的讀者,應該採取「循環往復」的態度,也就是先通讀一遍➝從事某種專題的研究之後➝再回去仔細玩味《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相關的章節或段落。
在這裡隨舉一例:《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第十二章「曾滌生」中有一段話說:「清儒考證之學,盛起於吳、皖,而流衍於全國,獨湖、湘之間被其風最稀。」[22]大多數人在讀《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這一章時,對這幾句話很可能會一閱而過,可是如果比較集中地研究清代湖湘地區的思想、學術之後,便會發現在清代考證學勢力如日中天之時,各大區域之間有一個「重心轉移」的進程。如果將當時考證學的圈子分成三級,則第一級地區以江蘇、浙江、安徽為主,第二級以山東、河南、河北、山西為主,第三級則是後來的福建、廣西等地。而湖南、湖北在考證學盛時,幾乎沒有什麼代表性人物。如果翻查《皇清經解》與參考《皇清經解提要》等書,可以發現清代經學名人中,就很少或幾乎找不到湖南、湖北的學者。[23]再看梁啟超的《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第六章〈清代經學之建設〉中所列的幾張表:「附亭林學友表」、「附初期經學家表」,亦無一湖北人,且幾乎沒有湖南人。經此一番探究,則知:「清儒考證之學,盛起於吳、皖,而流衍於全國,獨湖、湘之間被其風最稀」一段所指為何了。但道咸之後,學風大變,湖、湘成為新思想的發源地,湖南唐鑑等人在北京所形成的理學團體,對後來歷史的發展佔有關鍵性的地位。
此外,我覺得錢穆對重要思想家言論的把握,以及它們如何影響時人、及他們與論敵之間觀點的出入,也是書中討論的核心。這是受傳統學案的影響,所以他的書也是採學案式、綱目體的寫法。因為錢穆對傳統古籍掌握深入,且非常用心體會,所以在上述幾方面都寫得非常好。但作為一個後代讀者,我比較注意的是:受他人影響的人,在被影響的同時,其實對他自己而言,也是一次擴充與創造。所以,我覺得錢穆在講影響時,比較忽略了被影響的人本身其實也在主動擴充、創造自己。
四、清代學術史的「史料革命」
前面提到,在讀《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時,讀者處處感到一種史料「出土」的興奮與趣味,但近年以來,隨著清代文獻大出,尤其是幾部大型材料書的出現,如《四庫存目叢書》、《四庫禁燬叢書》、《四庫未收書輯刊》、《清代詩文集彙編》、《稀見清代四部叢刊》、《晚清四部叢刊》、《民國學術叢刊》等,乃至於各種電子文獻資料庫,使許多原先只能在圖書館抄錄的罕見書以及大量稿抄本,都不難寓目,造成了另一種形式的明清「史料革命」。
以潘平格《求仁錄》為例,前面提到,當梁啟超寫《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時,尚未能見到《求仁錄》原書,故只能從唐鑑的《清學案小識》中轉引,而錢穆寫《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時,則因偶然機緣得以直接讀到《求仁錄》。但是在《四庫存目叢書》中,則有卷帙更富的本子。《四庫存目叢書》中的《求仁錄輯要》共有十卷,而錢書中摘述的只有第一、二卷。錢先生可能因為只見《求仁錄》第一、二卷,故書中的闡發仍然有限,在辨清學脈方面,所重視的多在「破」的一面,忽略其「立」的一面,故對於潘氏如何建立一套積極救世哲學,使得原來有關個人修養的材料,多變成治國平天下的概念,突然具有新的意義,顯然未多加注意。[24]
關於史料限制這一點,此處再以清初的汪紱與江永為例。汪、江二人是同一時代、同一地域的朱子學代表人物。《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提到清代徽歙間講學淵源,遠自無錫之東林有汪知默、陳二典、汪佑、吳曰慎、施璜講朱子之學於紫陽書院,又因汪學聖問學於東林之高世泰,實為徽州朱學正流,江永、汪紱皆為其餘波。「故江浙之間學者多從姚江出,而皖南則一遵舊統,以述朱為正。惟汪(紱)尚義解,其後少傳人,江(永)尚考覈,而其學遂大」。[25]錢穆在這一段的雙行夾注中說:「汪雙池年譜有與江慎修書三通,及江覆書兩首,可證兩家治學之歧趨。」[26]錢先生非常敏感地點出,汪、江論學不合。他們兩人往復爭論的這幾封書信,即收在《善餘堂文集》中。[27]我直覺以為江、汪這件公案,錢先生把握非常真切,不過錢先生似未讀過卷帙浩繁的《汪雙池遺書》,故講到汪氏的部分比較簡略。這部遺書收藏的地方不多,但史語所傅斯年圖書館即有一部二十八種本,可供進一步考索。[28]
以上兩個例子是為了說明,在這個「史料革命」之下,對於重估錢穆的《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可以產生莫大的作用。我曾與學生一起將《清代詩文集彙編》等叢書中的稀見之書標出,其數目達到一個難以想像的比例,這一情形幾乎出現在前述的每一部大型叢刊中,值得我們注意。
五、餘論
《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是一部八十多年的書了,在這麼長的時間內,思想史的寫法已有相當大的變化。
至今為止思想史的寫作方式中有比較明顯的兩派,一是個人派,一是思潮派。前者著重個人及授受源流,認為個別思想家可以產生重大的思想或現實影響,後者則比較重視整體思潮的變化。錢穆似乎比較屬於前者,而這也是從兩部《學案》,或《儒林宗派》等方面以來的傳統。後來的學術史或思想史,則偏向寫一片又一片的思想場景,一次又一次的思潮變化,個別人物在其中有地位,但不單只是孤獨地站立在舞台上,這也使得思想史或學術史的解釋變得更為複雜。
此外,我個人認為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的解釋是複調的,是兩個以上色彩的學術史發展,而梁啟超受到科學整理國故運動之風潮的影響,比較從單一方向去綜理清代學術。最近一、二十年來,人們比較不那麼堅持認為晚清以來思想殿堂只有一個基調,而那個基調是科學的、客觀的、革命的,所以學術界回過頭去重看近三百年學術思想時,可以有一些新的方向與解釋。在這個時候重新閱讀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相信讀者們可能產生不同的領會。
錢穆對「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這個題目,是不斷思考發展的。抗戰期間,他受託重編《清儒學案》,其書雖已遺失,但有〈序目〉留存,或可略窺錢穆對清代理學發展之看法。此外,賀麟在《當代中國哲學》中批評錢穆的《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未有章太炎一章,當時章太炎雖仍在世,但其學問卻已可蓋棺論定。後來《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第八冊便收錄多篇有關清代學術思想的論述,即包括〈章太炎學述〉。
最後,我要再度以「新天使」來說明,讀者與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的關係。不同時期的學者從各種不同角度閱讀錢書時,彷彿是新天使移動的腳步。譬如楊樹達日記裡說:「閱錢賓四(穆)《近三百年學術史》。『注重實踐』,『嚴夷夏之防』,所見甚正。文亦足達其所見。佳書也。」[29]錢書在抗戰前夕寫成,日本入侵之勢已在眼前。楊樹達讀此書時在1943年,此時「歷史天使」的身體前進到了對日戰爭,但他的臉望向過去、望向錢穆的《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時,所看到的重點是「注重實踐」、「嚴夷夏之防」,與之前之後的讀者有所不同。我個人相信未來不同時代的讀者,也都將在這本書中看出不同的重點與意義來。
【注】本文是為台灣商務印書館新版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一書所撰寫的〈導論〉。
[1]Walter Benjamin, Hannah Arendted.,Illuminations(New York : Schocken Books, 2007), p.257. 中譯參考班雅明,〈歷史哲學論綱〉,收入漢娜.鄂蘭特編,張旭東等譯,《啟迪:本雅明文選》(北京:三聯書店,2008),頁270。
[2]阮元,《儒林傳稿》,收入《續修四庫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第537冊,頁620-621。
[3]鄧實,〈《孟子字義疏證》《原善》合刻引〉,轉引自王波編,《鄧實集》(出版中)。
[4]劉師培,〈《說儲》跋〉,收入《小倦游閣集 說儲》(合肥:黃山書社,1991),頁199。
[5]鄧實,〈《湖隱外史》跋〉,轉引自葉紹袁原編,冀勤輯校,《午夢堂集》(北京:中華書局,1998),(下),頁1080。
[6]鄧實,〈鄧牧心《伯牙琴集》跋〉,載《國粹學報》第3年第11號(總第36期),1907年12月24日,頁6。
[7]胡適在《四十自述》中反覆強調自己早年受到梁啟超很大的影響。見胡適,《四十自述》(台北:遠東圖書公司,1959),頁50-54。
[8]梁啟超,《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台北:台灣中華書局,1977),頁87。
[9]梁啟超,《新民說》(台北:中華書局,1978),頁126。
[10]曹伯言整理,《胡適日記全集》(台北:聯經出版公司,2004),第三冊,頁18。
[11]曹伯言整理,《胡適日記全集》,第三冊,頁433-434。
[12]吳稚暉便觀察到梁啟超反過來受到胡適影響,他在〈箴洋八股化之理學〉中講梁啟超:「受了胡適之《中國哲學史大綱》的影響,忽發整理國故的興會。先做什麼《清代學術概論》,什麼《中國歷史研究法》,都還要得。」見吳敬恆,《吳敬恆選集(哲學)》(台北:文星書店,1967),頁133。
[13]錢穆,《八十憶雙親 師友雜憶合刊》(台北:東大圖書公司,1986),頁141。按,錢先生此處回憶有所出入。梁任公於1923年9月間於清華學校講授「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課程,其時清華尚未設立大學部與研究院;1926年7月上海民志書局出版《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一書,尚在任公生前。參看趙燦鵬,〈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成書問題辨析〉,《社會科學研究》2015年4期,頁188-191。
[14]梁啟超在《清代學術概論》(台北:台灣中華書局,1987)中揭「反動說」:「『清代思潮』果為何物耶,簡單言之,則對於宋明理學之一大反動,而以『復古』為其職志者也。其動機及其內容,皆與『文藝復興』絕相類。」(頁3)又說:「一言以蔽之,曰用科學的研究法而已,試細讀王氏父子之著述,最表現此等精神。」(頁33)
[15]錢穆,《師友雜憶》,頁137。
[16]余英時先生為《國史大綱》寫的導論,見〈《國史大綱》發微──從內在結構到外在影響〉,《古今論衡》第29期(2016年12月),頁4-16。
[17]錢穆,《師友雜憶》,頁141。楊樹達日記中也提到1930年,他接受林志鈞之託檢校此書,似可說明其為未定之稿。見楊樹達,《積微翁回憶錄》(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頁53-54。
[18]錢穆,《師友雜憶》,頁137。錢穆在《宋明理學概述》〈序〉中有一段話扼要講述其對宋學、清學態度之發展:「宋明之語錄、清代之考據,為姚、曾古文者率加鄙薄,余初亦鄙薄之,久乃深好之。所讀書益多,遂知治史學」,「其得力最深者莫如宋明儒」,錢穆,《宋明理學概述》(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77),頁2。
[19]余英時,〈清代思想史的一個新解釋〉,《歷史與思想》(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76),頁125-126。
[20]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66),頁1。
[21]錢穆,《師友雜憶》,頁142、160-165。
[22]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頁575。
[23]沈豫撰,趙燦鵬校注,《皇清經解題要》(北京:華夏出版社,2014)。
[24]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頁204。
[25]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頁309-310。
[26]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頁300。
[27]林勝彩點校,鍾彩鈞校訂,《善餘堂文集》(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13)。
[28]另有浙刻《雙池遺書》八種,光緒21-22年刊,較多見收藏。
[29]楊樹達,《積微翁回憶錄》,頁82。余英時先生引此條並評論說:「楊樹達特別指出『文亦足達其所見』這一點,是有眼光的,因為錢先生在此書中每寫一家必儘量揣摩其文體、文氣而仿效之,所以引文與行文之間往往如一氣呵成,不着剪接之迹,但讀者若不留意或對文字缺乏敏感,則往往不易看得出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特『嚴夷夏之防』,正是因為這部書在抗戰前夕寫成的。這時中國又面臨另一次『亡國』的危機。」見余英時,〈一生為故國招魂〉,《猶記風吹水上麟》(台北:三民書局,1991),頁26。此外,也有學者認為錢穆的《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遠遠不如梁啟超的《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見汪榮祖,〈錢穆論清學史評述〉,《臺大歷史學報》第26期(2000年2月),頁99-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