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丹的恶魔》:痛苦的横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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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丹的恶魔》是英国作家阿道司·赫胥黎的非虚构作品,书中记录了欧洲历史上一件巨大的冤假错案——卢丹神父附魔案,并同时如“知识井喷”般为读者介绍了十七世纪法国的政治、民生、宗教等多方面问题。
十七世纪法国的黑暗面
虽然也有怀特海发表“十七世纪是天才的世纪”这样积极的言论,但仍然处于封建社会制度,文艺复兴还未结束,启蒙运动仍在酝酿的十七世纪法国乃至欧洲仍然拥有着诸多黑暗面。
整个十七世纪,人们的精神乱成一团。法国的药房不仅是科学的殿堂,同时也是魔术师的实验室,集市结束时还变为演出场地,是种种稀奇古怪之事的象征。笛卡尔和牛顿生活的时代,同时也是弗拉德和迪格比爵士的时代;对数和解析几何的时代,同时也是武器膏药、通灵粉末、印章术的时代;罗伯特·波义耳,《怀疑派化学家》的作者,英国皇家科学院创始人之一,同时也有一部丹方谱流传后世,里面描述说:在月圆之夜割下的橡树皮,配上风干的寄生浆果……可以治疗癫痫……
如此可见,在那个时代里科学探索的精神虽然活跃,但巫术也同样盛行。
猎巫与驱魔在十七世纪仍然盛行。
猎巫源自于对于未知的恐惧和对巫术的害怕导致猎杀巫师,而巫师的判断条件又是含混不清的,一个在传闻中拥有超自然能力的人,一个外貌奇怪的人,或者一个官员的仇人都可能被当做巫师。法兰西英雄圣女贞德也曾被视为女巫。

猎巫针对的是恶魔的“帮凶”,而驱魔针对的是那些被恶灵附身的人,是一种从被附身的人或地方中把寄居恶魔或其它邪恶灵体驱逐的行为。一般来说,被附身的人其本人并不被认为邪恶,亦不需为其行为负责。因此普遍来说,驱魔对于附身者被认为是一种治疗多于惩罚。
个人的灾难
于尔班·格兰第在正当盛年时骑马踏入了他的宿命之地卢丹——一座依山而建的小城,处于宗教战争的最后阶段。他替代了上一任步履蹒跚,可有可无的本堂神父,成为了新的教区长。
他外表迷人,举止彬彬有礼,言谈更是妙趣横生。

格兰第因其聪明、才智、教养和魅力,被愚蠢、平庸、粗野和大多数男性嫉妒仇视,而他也以骄傲和憎恶回应那些憎恶他的人。
格兰第在卢丹的生活进入了短暂的固定模式:履行教区长的职责;一得空闲便小心谨慎(虽然很频繁)地拜访那些漂亮的寡妇;到了夜晚,便与智识界的朋友把酒言欢。他的朋友与追随者在增多,敌人阵营也在扩张,这其中就包括很快将成为整个法兰西绝对掌权者的人——红衣主教黎塞留(Cardinal Richelieu)。
当时,黎塞留短暂失宠,被逐出王宫,格兰第在一次宗教大会上粗鲁傲慢的冒犯了他。而短暂被流放一年后,黎塞留便被召回巴黎,不但成了首相,还成为了红衣主教。

格兰第因其虚荣的对“自我超越”的追逐以及色欲又失去了一位忠诚的朋友,多了一位棘手的敌人——公诉人路易斯·特兰坎——格兰第侮辱了他的女儿菲丽璞,并在菲丽璞怀有身孕后果断的否认了已经发生的一切。
格兰第依靠其个人魅力和种种劣迹收获越来越多的朋友和敌人,他凭借自己的感染力和朋友的帮忙,一次次在与推翻他的阴谋小组的战争中险胜,但也彻底毁掉了所有消除仇恨的希望。
卢丹市修道院院长是格兰第最后一个得罪的关键人物,但他甚至没来得及怎么接触过这位院长——让娜·德·艾格丽斯。让娜从小不受父母宠爱,被交给姨妈带到修道院中生活,本想成为普通妇人的她后来成为了渴望男性关怀且嫉妒心极强的修道院长。在格兰第成为卢丹教区长后,她迷恋上了他。
但由于拜访修道院长并不在教区长的职责范围内,而沉迷于新情妇的格兰第显然也没有任何私人意愿来与让娜纠缠。于是,爱变成了嫉妒,而嫉妒又转为了恨意和轻蔑。
一侧关于修道院的谣言兴起了:修道院闹鬼。后来人们知道了“真相”:善良的修女们被魔鬼附身了,而这悲剧的原因是:教区长的夜间拜访。让娜是这场指控直接的发起人和参与者。
种种恨意披上合法的外衣,种种伪证得到教堂的神化,种种仇恨与嫉妒不仅不受限制地发泄而且还得到了官方的鼓励。为了证明格兰第是魔鬼的代言人,需要找到他身上的魔鬼印记——无痛感区域。格兰第身上各个位置受到了痛苦至极的钻刺后,驱魔人将针头反过来,用粗的一头戳他的皮肉,于是无痛感区域找到了。
为了使格兰第的罪孽更确凿,驱魔人又制造了许多“契约”,这些“契约”神秘的现身于牢狱,或者更直接的从被附魔的修女口中吐出——看起来未经任何消化。

在这场“教区神父附魔案”的调查过程中,不乏富有科学精神的医生或诚实的教会成员发表正直的声音:修女们只是病了,格兰第没对他们施展巫术。这场毫无公正之言的审判曾经被暂停过一段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心情最复杂的是被“附魔”的修女们——由于不再受到教士们的教唆刺激,修女们的疯狂转为了一种阴郁的状态,她们内心交织着精神混乱、羞耻、懊悔和极大的罪孽感。如果她们是附魔,则为无罪。但如果最后证明并未附魔,则到了最后审判之时,她们的渎神、放荡、扯谎和仇恨将令她们无言以对。
不过修女们的担心很快就有了转机。因为这件无关大局的小事,得到了红衣主教黎塞留的全程关注。而这位最恐怖的敌人并未给格兰第什么机会。教士的调查重新展开,一场场驱魔仪式在卢丹的广场上演,修女们在众目睽睽下抽搐,重复着淫猥、渎神的言语。这些表演吸引了大量群众的注意,整个法国甚至在国外都有观光者前往卢丹观看驱魔表演。
驱魔仪式当然不是为了拯救修女,而是为了控诉格兰第。最终,格兰第被宗教法庭和世俗法庭同时判处死刑,他将被活活烧死,但在那之前还有一系列非人的虐待。在格兰第痛苦的尖叫与沉默中,这场闹剧以悲剧结尾了。

从小镇出发的法国全景
格兰第的故事只占据了本书不到三分之一的内容,在其他篇幅中,赫胥黎穿插介绍了十七世纪宗教信仰和相关的神学知识。这些内容对于在这方面没有知识积淀但感兴趣的读者无疑是大有裨益的。
赫胥黎在讲述这个荒诞故事的同时,也从卢丹这个法国小镇出发揭示了十七世纪法国的全景图。
比如封建传统观念在女性身上的展现以及毫无同情的社会舆论:未婚先孕而且孩子的父亲是神父,这样的丑闻在当时是一个家庭的灾难,菲丽璞生产时,特兰坎家将窗户紧闭,把沉重窗帘落下,并在菲丽璞身上盖上了层层棉被,但是年轻母亲的痛叫和婴儿的啼哭还是被邻居听得一清二楚。不到一小时这消息就传遍了全镇,而到了第二天早晨,一首“公诉人私生外孙女之歌”的下流歌谣就已经别在了本地法院的大门上。
比如普遍存在于社会的借信仰之名进行的仇恨报复:在十六七世纪,教廷声称邪恶是无数无所不在的,根据此教诲,法律便配以相应的无情手段。书中转述了这样一个故事,妇女W与邻居发生激烈争吵,此邻居后来便突然遭到意外伤害……没过几年,妇女W又与人产生矛盾,后来这人患了疫病。这一切就成为了铁证,妇女W被关进监狱,最后处以绞刑。

比如封建统领对这种民间混乱的有意利用:黎塞留不仅对格兰第有个人恩怨,而且“那个该死的教区长领俸的教区也是罪恶不断,卢丹是一个新教徒的大本营。”黎塞留想要从修女们那里得到她们被恶魔伤害了的口实,以此来让人们相信卢丹是地狱对人世发动持续入侵的一个桥头堡,以此希望在法国复兴宗教裁判所。赫胥黎犀利的指出:我们不难发现建立一个警察国家并证明其存在合理性的最佳途径,就是喋喋不休地向民众宣传有一个“第五纵队”正在威胁这个国家。
再看到后来,一种更加清晰的熟悉感浮上心头。
格兰第是这样被迫害的:他需跪在圣彼得教堂和圣乌尔苏拉教堂大门前,在那里,一条绳子将缠上他的脖子,他要举着一根两磅重的蜡烛,请求上帝、国王和司法的原谅。
而在格兰第被烧死后,围观群众的态度是这样的:当火焰渐渐灭去,刽子手将四铲子的灰烬分别倒向罗盘的四个基本方位。人群一拥而上。不顾手指被烧灼,无论男女都在滚烫的,闪着火星的灰烬中拨弄着,寻觅牙齿,头盖骨和盆骨的碎片,或任何有烧焦肉体的黑色残余。毫无疑问,这些人中,有少数纯粹是在猎取纪念品;但是绝大多数却在寻找遗物,这样的遗物有魔力,可以带来好运,可以收获爱情,可以抵抗头疼、便秘或敌人的恶意。
这一场场描写令人不得不感叹,历史的相似性不仅仅是纵向的——是一个国家或民族永不悔改的痛苦轮回,更是横向的——在人类历史的横向对比中,也会有异常整齐的痛苦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