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素商兑》与《群经见智录》背后的故事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论战双方的两部著作的交锋,实质上后者给前者提鞋都不配,仔细研读里面内容就能发现后者对前者所述疑问,不过是虚晃一枪的草草敷衍。
余云岫(1879~1954)本是中国近代医学史上最耀眼的巨星,却长期以来被刻意的遗忘了。余云岫27岁赴日本留学,学体育和物理3年后入大阪医科大学预科。期间1911年辛亥革命,余云岫一腔热血,不惜休学回国参加战场救护工作。回国前做饯别诗曰:“一身归国知悲愤,万死投艰在倔强。少别群公休怅怅,男儿事业本沙场。”这首诗是他一生的写照,他毕生的事业就是战斗在反中医的“沙场”上。回国5个月后返回日本继续医学修业,到1916年38岁时归国。1917年即出版批中医的独一无二之经典《灵素商兑》。
与自俞樾《废医论》以来的众多中医批评相比,《灵素商兑》是真正刺入心脏的匕首投枪,因为其作者余云岫是受过严格专业训练的职业杀手。从求学经历可知,余云岫读了3年物理,8年医科,加上又精通传统文化和中医,可谓内外兼修中西合璧的绝顶高手。《黄帝内经》是中医的根本,尤其自金元以来,更被视为千秋万代不可逾越的顶峰。因此,余云岫出手就直掏肺腑,把《黄帝内经》批了个稀巴烂。他的目的非常赤裸裸,就是“发《灵枢素问》之谬误也!...撷其重要而尚为旧医称说之中坚者,而摧之也...《灵素》之惑人,两千余年于兹矣!...乃医学之大魔障也。...吾辈以活人仁人为术,急起直追,斩艾余孽,使群趋实学,勿为空论,以登斯民于寿域,天职也,义务也,仁术也。”“不歼《内经》,无以绝其祸根!”在这部奇书中,余云岫系统批驳了阴阳五行、脏腑解剖及生理、十二经脉和切脉、病原及病理等等基本理论。这种批评与《医林改错》有本质的不同,其所依靠的是强大的现代医学之必杀技。比如十二经脉,余云岫以现代解剖学的精准知识一一予以揭示批驳,如“‘大肠手阳明之脉,起于大指次指之端,……入缺盆,络肺、下膈、属大肠,其支者,从缺盆上颈贯颊,入下齿中,还出挟口,交人中,……上挟鼻孔。’次指之端者,肺经之所终,而以大肠经承接之也。凡动脉无逆流而上者,其误一也。肺部动脉,无自缺盆来者,自缺盆来,惟乳动脉,其误二也。齿中动脉,皆发自颈动脉,与肺者无关,其误三也。人中之动脉,虽亦从颈动脉来,而与齿动脉不同枝,非由齿而还走也,其误四也。”可以想象,习惯于引经据典说文解字的中医面对这样的批评会是怎样的瞠目结舌。
《灵素商兑》出版后,余云岫每天阅读中医典籍,磨刀霍霍,等待着中医界的反击;中医界却仿佛被打蒙了,完全无力还击。这就像令狐冲连出四十余剑,黑白子一招也还不了。一直等到六七年后,恽鉄樵才勉力还上一招。
恽鉄樵(1878年~1935年)大余云岫一岁,中过秀才,专业是外语和文学,曾任商务印书馆编译和《小说月报》主编,纯文科生。因为一连三个儿子死于中医之手,恽鉄樵在38岁时愤而弃文学医。恽鉄樵的学医经历与很多中医大师类似,如金元四大家之刘完素、朱震亨和李杲均是因为母病而学医。恽鉄樵学医的方式与余云岫完全不同,他是从书本而学的医,没有物理化学等自然科学的基础,更没有解剖生理的实验经历;有的是绝顶的“聪明”和“悟性”。1922年,恽鉄樵发表《群经见智录》,代表中医界首次回应《灵素商兑》。没有读过医科大学基础课的恽鉄樵非常聪明,他不是正面迎战,而是施展乾坤大挪移神功,转移敌人攻击的目标。
这一招高,真是高,简直是太高了!这一招导致中医思想的第三次剧变,从此彻底改变了中医应对西医质疑的战略方向。
这一招就是把中医脏腑虚拟化,概念化,符号化,去解剖化,去实体化。即著名的论断“内经之五脏非血肉之五脏,乃四时的五脏”。意思是说,我大中医的五脏根本就不是血肉实体意义上的器官,而只是功能符号,你西医的解剖再精细再准确,也证明不了中医脏腑的错。
余云岫寂寞的等待了太久,“望之如空谷足音,求之而唯恐不得”,等来的却是这样一个荒谬的狡辩,但他仍然一本正经的回招。针对恽氏《群经见智录》中大谈五行甲子,余云岫以博大精深的现代天文学进行抽丝剥茧般的批驳,如不惜浓墨重彩论证恽氏论点“三百六十日为一气候年”的荒谬。恽鉄樵看了不得不叹服“尊论推步之学,渊博浩瀚,以弟谫陋,不足为旗鼓相当之辩论。”承认“弟固知中国前此推步之学,已为陈迹,若欲求气运之真相,非攻治近顷天文学不可。”然而,他还是坚持“至于四时的五脏,实有至理。”到底有什么至理,只可意会,只可意会。而余云岫不依不饶招招见血封喉:“今以《内经》之五脏与解剖之五脏相较,谬误昭然,不可为讳。不得已乃造一四时气化的五脏之说,以掩其非。然则《内经》所论之人,将非血肉之人,而为四时气化之人?所论之病,将非血肉之病,而为四时气化之病乎?......阁下苦心为之解脱,以为其五行甲子之说持之有效......夫解剖二字,出于《灵枢》,骨度、脉度非空想所能虚构,肝肺青白非目睹不能实指,古人何尝专凭五行甲子,以虚造四时气化之五脏,而不从事于血肉之研究乎?”面对余云岫的凌厉攻击,恽鉄樵几乎丢盔卸甲,回信中甚至说出近乎投降的话来:“总之中医若废,亦需经过一番讨论也。”医学史里恽鉄樵大获全胜的真相原来是如此这般。
恽鉄樵后又写出《伤寒论研究》,进一步发扬脏腑虚拟精神,把六经六气都虚拟化。而余云岫也不厌烦的一条条批驳,直指其说“得读《内经》若和尚参禅大彻悟,皆夸大欺人语,真堪令人绝倒!”“恽氏自此入魔障矣。”“假古人之名,以逞一己之私说而已,对于古人何尝有忠实尊崇之意哉?”
余云岫可能没有想到,“自此入魔障”的并不是恽氏一人而已,而是整个的中医界。
中医界整体,从恽鉄樵以后,虚上加虚,把几乎一切人体结构都虚拟化了。五脏是虚拟的,六腑何尝不是,不然“胆主决断”何以立足?经络是虚拟的,气血又何尝不是,不然周天如何循环?六淫是虚拟的,痰饮何尝不是,不然怎样“痰蒙心窍”?
为什么现代中医不惜背叛祖宗,也要跟着恽鉄樵,钟爱去解剖化的脏腑乃至一切人体结构?无他,逃避科学检验耳!恽鉄樵以后,中医不单于病因病理是玄学,即人体自身结构也是玄学的。现代科学再发达,也无法检验玄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