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阁寺》、《商君书》到《光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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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在行一点“永生”专题的录音稿。比较口语化。为记录2020年3月1日。
在我自己的阅读和写作中,对于历史、神话、艺术类的主题非常感兴趣,尤其感兴趣如何在一个现代的,甚至是未来的科幻语境中,融入这些主题。所以对我来说,《光明王》不仅是一部阅读起来非常有快感的作品,也对个人的学习和写作启发很大。
这部作品最早出版于1967年,无论是作者泽拉兹尼还是作品本身,对于很多朋友来说可能都比较陌生。但是它的魅力在于,哪怕是在半个世纪之后的今天,第一次翻开这本书,读者仍然会为其中的新颖性和思想性震撼。这在科幻创作的历史上是非常难得,也是它得以成为科幻史上的经典作品的原因之一。
在过去的五十年中,科学技术的进展速度可以说是达到了人类历史上的最高峰,几乎是每隔十年,甚至五年,人们的生活方式就远远不同以往。这对文化产业,特别是科幻产业形成了巨大的挑战,我们这些科幻爱好者和写作者,早已经对许多当时看起来新颖、惊人的概念见怪不怪。打个比方,第一次看《黑客帝国》第一部(1999年)的时候,“你所在的世界并非真实”这个概念还是非常新颖、非常震撼,甚至不需要什么复杂曲折的故事情节,就可以把《黑客帝国》奉为经典。但是随着越看越多,《攻壳机动队》也好,《楚门的世界》也罢,甚至到《盗梦空间》, “世界并不真实”这个概念,也就是“缸中之脑”的概念已经被演绎到了极致。如今,即使再有一部技巧上与《黑客帝国》相当的作品出现,也很难超越前作了。
科幻就是这样一个非常残酷的文艺作品类型,它的读者群体对“创新”的需求是严酷无止境的。所以真正的大师往往都不是守成之人,而是开山立派之人。即使他们的开山立派作品可能不甚完美,但是,在科幻这个类型里,巨大的失败也比平庸的成功强。事实上,根本就没有“平庸的成功。”
所以《光明王》这本书很有价值。一方面是因为这本书从一个非常独特的角度, 探讨了这期活动的主题“永生”,另一方面,是因为这部作品本身的意义。我下面会详细介绍作者和这部书的一些基本情况,然后会一点点细致地介绍这本书里我认为非常有趣、非常值得思考的点。更重要的是,我认为这本书,可以让大家稍微认识到,如何定义科幻历史上的“神作”,以及拓宽对科幻作品的认知。不仅仅是讲述一个科幻设定,甚至不仅仅是讲这一本书,而是从方法论上展示一点科幻思维的本质。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我在读了《光明王》之后最大的感受,和我在读了很多经典作品之后一样,不是关于故事本身的,而是“原来科幻也可以这样写” “原来科幻还能写这些”。这是真正的认知突破。希望通过这期分享,也能变成大家的感受。
泽拉兹尼与《光明王》
泽拉兹尼的全名是罗杰·泽拉兹尼,波兰后裔,美国人,出生于1937年,去世于1995年,六十年代是他崭露头角的时期。英语世界幻想文学的最高奖星云奖和雨果奖他一共拿过九次(三次星云,六次雨果,我们知道《三体》和《北京折叠》都是各获得了一次雨果奖)。当然这些只能说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作家,要担得起一代大师的称号,需要的并不只是这些奖项。
在这里稍微了解一下科幻文学的相关历史。大家可能对黄金时代的三巨头,克拉克,阿西莫夫和海因莱因都比较了解,对于科幻中太空歌剧的传统也都比较熟悉。但事实上,在20世纪60年代,像阿西莫夫他们开创的“太空歌剧”系列已经走到了极致,求新求变成为了整个行业的必然。《基地三部曲》在50年代就已经全部完成,看过的朋友可能知道,从小说的角度来说,已经是非常完美,非常宏大,可以说是把人类太空开拓史的波澜壮阔写到极致了。1968年克拉克和库布里克的《2001太空漫游》上映,更是把这一类型从影像化的方面推到了一个必须仰望的高峰。今天,各种各样的科幻作品仍然在致敬《基地》,致敬《2001太空漫游》里的黑色方尖碑,另一方面,我们可以想见,当时的新一代科幻作家,面对这样的经典是多么绝望。
但是泽拉兹尼,以及2018年初刚刚去世的厄休拉·勒古恩,还有《银翼杀手》的原著小说作者PKD,他们的目标不是做小一号的克拉克和阿西莫夫。他们想要开辟的是自己的时代。也就是我们现在称之为“新浪潮”的科幻时代。这三个人可以说是“新浪潮”时代的代表,风格迥异,但都当得起大师的称号。如果大家对“新浪潮”时期感兴趣的话,这三个人是必读的。
那么“新浪潮”的核心观念是什么呢?就是泽拉兹尼与勒古恩倡导的,科幻小说写作要从心理学、社会学和语言学三方面考虑,从而打破“太空冒险科幻”一统天下的局面。这里,就是重新定义“科幻小说还可以这么写”的一个概括表述。
放到我们今天的语境讲,就是我不是要在一个IP门类底下赶什么热点。不是说看见《甄嬛传》火了,就赶紧再写个宫斗小说,把人物做得再多点,把情节弄得再复杂点。而是我重新定义一个IP的门类。这就是写出第一本《盗墓笔记》,带火了一大批盗墓小说,写出第一本《全职高手》,带火了一大批网游小说,这是生态系统的构建。我就是第一人,我就是规则和标准,日后在这个类别里所有的作品,都绕不开我的名字。
泽拉兹尼开辟的道路,是我们如今称为“科幻史诗”或者“幻想史诗”的道路。《光明王》就是最重要也最成功的代表作。我们在下面会详细地分析文本,从这个历史地位上来讲,它首先既是全新的,又是承前启后的。
全新的,我们已经说过,它是科幻作品从太空歌剧时代到新浪潮时代转型的作品。承前启后则是说,《光明王》这部作品,在一定程度上承袭了托尔金开创的奇幻史诗传统,《指环王》,又启迪了后世非常多,非常有名的奇幻巨作,比如尼尔·盖曼的《美国众神》,比如乔治·马丁的《冰与火之歌》。
这是《光明王》另一个非常特别的点,它可能是科幻和奇幻类型首次,也是极少数融合得十分完美的一部作品。我们知道《指环王》本身叙事的手段是非常古典的,更像英美文学传统中的叙事长诗,如果不是有电影,对于普通读者来说并不那么好读。而在读《冰与火之歌》这种现代的奇幻作品时,我们发现,奇幻作品的写作方式有了相当大的转变,无论是POV的运用,情节的紧张刺激,人物的复杂多面性,都是非常吸引读者的注意力。包括像更早一些的《龙枪编年史》、《黑暗精灵三部曲》这些奇幻作品,他们的叙事手法和《指环王》完全不同。那么这个转变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我认为,就是在新浪潮时期发生的。
实际上,乔治·马丁本人承认受泽拉兹尼,受《光明王》影响很深。在《光明王》的序言中,马丁大叔写道:
当我翻开《光明王》的第一页,光是开头的那几行字就让我全身一阵战栗,我知道,科幻文学的领域将会从此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事实也确实如此。就像在他之前的极少数人曾经做到过的那样,罗杰在这个领域中,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他也在我的人生中留下了印记。从《光明王》开始,我读尽了所有能弄到手的泽拉兹尼小说。
不仅仅在文学创作本身,在生活上,泽拉兹尼也是马丁的良师益友。1977年马丁离婚后,孤身来到新墨西哥州的圣达菲。泽拉兹尼也住在那里,在写作事业上提携马丁,在生活上也照顾马丁。带他去参加作者活动,也邀请他和家人一起共度圣诞节和感恩节。马丁当时30岁不到,还是籍籍无名的小辈,生活上也比较窘困,在圣达菲的第一年,入不敷出,泽拉兹尼借钱给他渡过难关,让他写完《热夜之梦》。按照马丁自己的话讲,泽拉兹尼守望着他渡过了生命中最艰难的日子,可以说,没有泽拉兹尼,就没有马丁今后的成就,没有现在的《冰与火之歌》。
《冰与火之歌》可以说是当今幻想文学的一个高峰。大家也比较熟悉,都知道马丁是以英国历史为背景构建了整个故事。这其实上也是《指环王》到《光明王》再到《冰与火之歌》的一个传承,就是利用已有的历史,文化,宗教故事,构建幻想世界。
《指环王》实际上是托尔金受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影响写下的故事。托尔金本人也参加过一战,上过前线,《指环王》的灵感极大部分来自于他在前线的经历。《指环王》中的核心冲突,就是索伦所代表的、服务于战争的工业化和霍比特人和精灵所代表的传统的田园牧歌式生活方式的冲突。大家如果看过电影,应该还记得里面兽人砍伐森林、大炼钢铁之类的情境。《指环王》更深的一层是关于天主教思想的演绎和思辨,这个有很多专门的学术著作分析,我们在这里就不展开了。只要记住,这些真正经典的幻想作品,都不是无源之水,他们都是有非常深刻、非常现实的骨架支撑。
而到了《光明王》,泽拉兹尼倚靠的文化传统是印度神话和古印度历史,和东西方哲学的交互探讨。这可以说是扩展了幻想小说作者的视野。我们在下面会细致地分析文本。再到了《冰与火之歌》,我们看到的就是马丁不仅英国历史有纯熟运用,也有非常非常多来自世界不同文化传统的痕迹。比如多斯拉克人(蒙古),比如千面之神(伊斯兰阿萨辛人),比如光之王(摩尼教)。马丁甚至承认詹姆·兰尼斯特的人设是参考了三国志中的吕布(弑君)。实际上,《冰与火之歌》里的宗教设定几乎就是对《光明王》的致敬。当然,我们今天不会专门做《冰与火之歌》与《光明王》的对比研究,但是只要记住,现实的历史文化宗教,对于幻想小说的作者来说,是一座富矿。托尔金是这样,泽拉兹尼是这样,马丁也是这样。同时,在幻想小说,尤其是史诗型幻想小说内部,也是存在着很多继承和发扬。有一句话叫做功不唐捐,对于作者本人是这样,对于整个幻想文学的发展,乃至整个文学发展的历史也是这样。对于我而言,把一部作品放在整个文学史中看,寻找它与其他作品的联系,对其他作品的继承,是理解每一部作品最有效的方式之一。今天,我们在接下来的文本分析中,也会引用许多对我个人影响比较深的作品,都是我在读《光明王》的过程中联想到的,也希望通过《光明王》,能给大家打开一扇大门,安利一些相关的作品,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知识体系。
文本分析
《光明王》本身的情节并不太复杂。它讲的是永生发明之后的事情。很多很多年后,地球已经湮灭,一小撮人类宇航员,就是“原祖”,远航至一个落后的蛮荒星球上。他们击败了当地的一些原始生物,就是文中的“罗刹”,繁衍生息。但是这并不是一个开拓新世界的热血故事。这些“原祖”将发达技术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包括永生,包括机械,包括印刷。他们的永生方式是意识上传,当一具躯体衰老或者损毁的的时候,他们会换一具躯体。这种永生的方式让他们成为了当地的“神明”。他们用印度神话把自己包装成为了“死神”、“夜之女神”、“梵天”、“湿婆”。他们的后代成为匍匐在神坛之下的凡人。凡人也可以通过意识上传,更换躯体获得永生,但是,由于技术发展本身被禁止、被神化,意识上传达到的“永生”就变成了宗教中的轮回转世。凡人的轮回转世被神灵的仆从,“业报大师”控制,利用古印度种姓制度,将凡人分成不同等级。凡人也可以参与转世轮回。向“神祗“”效忠、奉献,凡人便能逐步提升自己的种姓,直至成为半神甚至天神。掌握在所谓“业报大师”手中的心理探针可以探察出任何反叛行为和念头,大师们则会将反叛者的下一生变成能操人语的低等动物,甚至拒绝为他们转世,让他们遭到“真正的死亡”。
当地的“原祖”以此为基础,,把技术变成了神性,甚至会亲自出马,抹掉人间科技的火光,甚至不惜发动大战。
但是,原祖中间仍有正直的人,他们决心帮助凡人。为此,他们被逐出天庭。文章的主角萨姆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借用了人类远古时期的佛教,与种姓制度对抗。《光明王》的主体故事,就是讲萨姆如何帮助凡人对抗这些“神明”的故事。萨姆在这里,也被当成了佛教的领袖,佛陀,也就是光明王。
听到这里可能会觉得这个设定十分复杂。但是实际上它的故事核心是非常简单的。这就是一个普罗米修斯盗火的故事。一个我们非常熟悉的原型。这样的一个故事,拿给小白作者写,这可能是一个乏味老套的故事,可是泽拉兹尼却能写得非常华丽,非常深邃。
因为他对这个主题想得非常深入。
故事看多了,我们会发现,故事的骨架本身,往往是套路化的。在科幻这种强类型的创作中尤其如此。《星际穿越》就是一个父亲救女儿为爱闯天涯的故事,《北京折叠》也就是一个资源紧缺下的反乌托邦故事。许多科幻作品的魅力往往不在于故事本身如何离奇,而在于在一个熟悉的框架下,作者能找到什么样特别的角度,思辨能达到何等的深度。
就说永生。长生不老的传说,中国有修仙炼丹,西方有炼金术,一个早就耳熟能详的概念。许多人写永生,可能会从现实出发,写人体冷冻啦、基因改造等,写怎么能达到永生。甚至在现在,很多科幻小说也在这个框架之内。永生,在常见的思考里,是科技的终点。但是在泽拉兹尼的故事里,是起点。他在《光明王》里,提出了三个关于永生的问题。这三个问题,也是构成《光明王》的基石。
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假如你永生,你会做什么?
更近一步,假如你能决定别人的永生与否,你会做什么?换言之,在一个社会群体里,永生成为了一种需要管理的权力,这个群体会呈现一种怎样的形态?
再更进一步,你通过无数次轮回转世“意识上传”保持永生,你还是你吗?你还是人吗?人又是什么?
这三个基本的问题构成了《光明王》的骨架。我不知道泽拉兹尼是不是那种以问题或者设定开始构思的作者,但是,即使他是那种以人物,以场景开始构思的作者,写到一定程度之后,他肯定会意识到这个骨架。他所有的构建,人物塑造,情节走向,都是基于这个骨架建立的。在我们为他那些华丽的词句心情激荡的同时,理性指向的都是这三个问题。
这三个问题好在哪里?为什么基于这三个问题构思,就比基于“怎么永生”这个问题要好呢?因为这三个问题提供的空间足够大。作者的回答可以非常深。这种深度,是科幻名著,乃至任何在文学史上有一席之地的作品都必须具有的特质。下面我们来一个个看,泽拉兹尼给出的解答。
第一个问题。永生之后,你想做什么?这个问题大家都可以想一想。是想天天花天酒地,还是环球旅行,是干点什么大事情,还是顺其自然?
这个问题的实质,是在询问读者,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最值得追求的东西是什么?当你不再有时间的限制,不再有所谓的需要按部就班一步步完成的人生目标,你会把无限的生命花费在什么事情上面?
阿西莫夫有一篇非常有名的短篇叫做《终极答案》,也问过这个问题。《光明王》里,这个解答则完全不一样。更复杂,更丰富,也更美。
《光明王》中,大部分永生者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可能跟我们现有的认知水平差不多,就是安逸生活,尽情享乐,顺从轮回的命运。但是主角萨姆的想法不太一样。他认为什么是最重要的呢?这里面有一段演讲,他的回答是美。这一段的语言非常漂亮,意境无法言传,非常值得自己去看一看。我在这里引用两句。
智者们说,正与邪都是轮回之中的东西,因而没有任何意义。他们无疑是对的,这些智者从人类有记忆的时候起,就一直在教导我们的人民,他们的话无疑是正确的。不过让我们想想另一件事,一件智者们没有提到过的事。那就是‘美’。
问题无涉正邪,只关乎美。
一个梦者,无论他是人还是神,若是执意编织丑陋的梦境,那我们就有义务反抗他,这正是无名的意志。这抗争也是一种苦难,因此同忍受丑陋一样,也能减轻罪业;但以智者们时常提到的永恒价值而论,比起忍受的苦难,抗争的苦难属于更高的目的。
“因此,我告诉你们,今晚你们目睹的美属于更高的等级。你们也许会问,‘我怎么能分辨什么是美,什么是丑,并以此指导自己的行动呢?’对于这个问题,我只能说,你们必须凭自己的力量来回答。
在《光明王》里,让主角萨姆,这位永生的大神放弃享受,一次次反抗整个天庭的,不是所谓的正与邪,而是美。他认为通过轮回达到的永生是非常丑陋的梦境。与这个世界应该有的样子不一致,所以他要反抗。在整本书最后,泽拉兹尼更是明确指出了这一点,“美”不仅是主角的追求,也是作者本人的追求。
死亡与光明永远无处不在。它们开始、终结、相伴、相克,它们进入无名的梦境,附着在那梦境之上,在轮回中将言语焚烧,也许正是为了创造一点点美。
永生需要让位于“美”。如果这种丑恶的轮回不能够体现出美,那么宁可放弃永生。这可以说是作者在深入思考之后给出的答案了。因为在一个人人都永生的世界,人人都经历一次次的轮回的世界里,我们常见的所谓正与邪的观念可能已经不再适用。在《光明王》里,这一次轮回中互相对抗的死敌,在下一次轮回里可能就是并肩作战的兄弟,谁是正义,谁又是邪恶?只有对整个轮回系统的形式感到失望,感到“不美”,才有可能跳出这一系统。
这也就是为什么说萨姆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超级英雄,不是远未来时代的陈胜吴广。如果是那样的话这个故事与其他许许多多故事并无不同。《光明王》的特别之处,就在于主人公的行动的驱动力是和小说的设定,以及这个设定所带来的观念上的改变是一致的。就是关于“美”的这一段,体现出一种强烈的奇异性,有了在科幻作品中最重要的“惊奇感”。
谈到这里,给大家介绍另外两本关于“美”的小说,也都是对我个人触动比较大的小说,在看《光明王》这一段的时候我想起来了,觉得非常有意思。
一本是王尔德的《道连格雷的画像》,一本是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这两本都不是科幻,但是我觉得作为延伸阅读非常合适。《光明王》里,美是至高无上的,相当于圣斗士的雅典娜。但是在《道连格雷的画像》里,一个自己非常美,也非常追求美的美少年,最后被美杀死了。《道连格雷的画像》也涉及到了永生,永生和美本身其实是无法分离。而《金阁寺》,同样也是美得令人不敢直视的金阁寺,最终变成了一种可怕的东西。这两本书的语言也好写作方法也好,也都是非常美的。看了之后,大家对于“美”是什么,“美”能干什么,应该都会有一些更为深刻的认识。
现在,我们来看第二个问题,也就是,如果你能决定别人的永生与否,你会干什么,在一个社会群体里,永生成为了一种需要管理的资源和权力,这个群体会呈现一种怎样的形态?
对于喜欢科幻的朋友们来说,这个问题可能更容易回答一些。因为,这个就是许许多多反乌托邦作品的基本问题。像《北京折叠》,这个需要管理的资源是空间。在《1984》里,这个需要管理的资源是言论。基于不同的设定,每个故事有自己的发展。而在《光明王》里,这个资源就是以永生为代表的现代科技。当然了,这个框架放在现实生活也适用,大家也都知道,决定我们现在的社会形态的,最重要的,需要管理的资源是什么,管理资源的权力又从何而来。
那么很自然地,我们会考虑一种层级结构,也就是像作者在《光明王》里写的一样,需要通过轮回,向神进贡,努力表现,进入更高的阶层。而印度的种姓制度,可以说是人类历史上生命力最强、也是最严格的阶层制度。所以说《光明王》的种姓制度设定并不是作者一时兴起,怎么就在星际航行都发明出来以后,人们还在使用种姓制度呢?作者是不是就是为了写出点儿异域特色?不是的。是因为作者首先仔细思考了永生的社会结构,考虑到了永生的资源管理和分配问题,才选择了这样一个合适的设定。就像《北京折叠》,作者是先看到了大城市城乡结合部人们的生活状况,想到了生存空间的分配问题,才设定了一个可折叠的北京。作为读者,我们第一眼肯定是被小说中这些最出人意料的设定吸引,但是从作者的角度来看,这些设定是手段,是方法,不是目的本身。如果我们不去探究这些设定之下的目的,那么阅读可能会留下许多遗憾。
印度的种姓制度就是通过种姓将印度社会的人们严格地划分成不同的组别,代代沿袭,然后组别内部通婚,能从事的职业也与种姓有直接关系,高种姓和低种姓的交流非常有限,那么也可以想见,在公平社会中,我们所说的歧视之类的问题,在这种社会形态下应该是常态。印度种姓制度的核心是僧侣和统治阶级,最早是为了维持雅利安统治者的统治稳定性设立的,从公元前1500年就已经建立了。印度教是印度种姓制度的直接发源。
在《光明王》里,人类“原祖”同样是利用种姓制度巩固自己的统治。只不过,他们握在手中的不是像真实人类历史那样的兵权或者财富,而是先进的技术,比如永生的权利。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光明王》,那么它讲的其实就是宗教与技术结合之后,如何沦为统治者的工具这样一件事。
作为国内的读者,我们大多数人从小受到唯物主义思想的教育比较多,宗教在我们生活中影响较小,可能会觉得这个想法比较奇怪,也不太理解。我们可能觉得宗教总是一种古老的,或者说是“不科学”的思维方式,不知道为什么西方的许多文学作品,哪怕是描写远未来的科幻作品,也会把宗教放在一个这么高的地位,甚至要探讨宗教和科学的结合。
其实,整个西方哲学思想史,甚至是整个西方的科学思想史的发展,跟宗教无法分离。对宗教中思想观念的继承、论证、质疑、反叛、重新演绎,可以说一直是科学发展的动力。近代科学的几次大的思想变革,比如哥白尼的日心说、达尔文的进化论,都是直接对宗教中的已有观念进行挑战。而许多著名的大科学家也不是我们所认为的传统意义上的无神论者。比如牛顿、爱因斯坦。当然,他们所信仰的,可能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格化的神,比如爱因斯坦推崇的,就更像是一种宗教情感,一种对于“实在的理性”的绝对的信赖和热忱。这种绝对的信赖和热忱,被爱因斯坦称为是“宗教的”。
大家也许看过刘慈欣的一个短篇《朝闻道》,讲的就是这种人类对于绝对真理的信赖和热忱。这种情绪在科幻小说中,甚至在我们现实生活中也非常普遍。我们信仰科学,信仰绝对理性,因为科学可以解释世界,仔细想一想,这种无条件的信仰,跟对一个至高无上的神的信仰,本质上又有什么不同呢?无非是由于对世界认识手段的进步,导致的对信仰的主体发生了变化,但是,假设有一天,我们的所有科学体系被发现不过是一个被预设好的程序,我们都是程序中的人,那么,信仰坍塌的时刻,我们是应该高呼“上帝死了”,还是“科学死了”?
《光明王》其实就是在反思这种信仰。对于那些凡人而言,高科技、永生这些都已经是超乎理解的神的恩赐了。但是实际上,我们作为读者,知道那些所谓的“神”,不过是一群同样自私自利的人。永生在这里不是什么神的体现,相反,它是一面镜子。它讲的是,在无限的生命下,人性其实是有限的。人性没有随着科技的发展,寿命的延长,资源的极大丰富进步。人性依然是贪婪、恐惧、想要维持自己的权力。这其实是许多反乌托邦小说里的矛盾根源所在。就是技术和哲学宗教的发展总是不匹配的,而且技术总是要走的更靠前,那么我们要警惕技术由统治者借着哲学或者宗教的名义成为奴役的工具。
有限的人性,人性,尤其是统治阶层的人性,不会随着资源、环境、技术进步。记住这个观点。这个观点是几乎所有幻想故事的一个潜在假设。在古希腊时期就是普罗米修斯盗火,在近未来就是《1984》,《美妙的新世界》,在远未来就是《光明王》。
在现实世界中,例子就更多了。大家可以想一想。在这里,举两个和《光明王》中的社会体系比较接近的例子,一个是《商君书》。这个是战国时代法家的代表著作,商君就是商鞅变法的商鞅。《商君书》里提出了统治者治理人民的几大手段,第一就是弱民,让民众贫弱。第二就是统一思想,愚民。在《光明王》里,为了维持神的统治,凡人每一次发明出机械、印刷术、开瓶器这些东西,都会被“神明”亲自毁灭,遏制任何科技独立发展的苗头。这就是弱民。另外还有心灵探针,凡是对神明有不敬思想的人,在下一次轮回,也就是意识上传的转生中,就会被打入低等级,这就是愚民。想一想,商鞅要是有了《光明王》里的技术,可能变法实施起来会更顺利。
第二个例子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这本书可能很多人都是说太难读了,望而却步。但是其实经典还是有成为经典的原因。这里面对于人的信仰的思辨也是非常非常精彩的,有个著名的篇章叫《宗教大法官》,如果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这一章,这是一个独立的小故事,如果没有时间读全书的话,单读这一章也是可以的。
这一章讲的什么事情呢,讲的就是,奇迹、神秘和权威,是人世间唯一能征服和俘虏普通人的三种力量。这三种力量阻止人类达到真正的自由,这就是自由三敌。
大家可以想一想,无论是奉耶稣之名者,还是奉佛陀之名者,有多少人是真的仅仅因为他们的教导而信奉的?如果没有他们行神迹,没有强大的传教体系,能有几人信奉?这就是奇迹、神秘和权威的力量。人们需要一种最简单的理由去相信。
实际上,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好,哈耶克也罢,都指出了,人类并没有那么热爱自由,因为自由意味着对一切选择后果的承担,人类中到底有多少人拥有对自己选择后果负责的能力?所以普通人选择信仰,不管是信仰人格化的神,还是信仰《光明王》中掌握了科技和永生权力的“神明”。这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说的,人类宁愿要地上的面包,而不愿意要天上的面包。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说人性不会进步。近代科学的发展使得唯理性主义大行其道,科学技术带来的器物文明给了许多人以坐井观天的眩晕感,于是,我们认为人类可以通过“科学”计划创建人间天堂。这是宗教世俗化之后,人类自以为可以参照的奇迹,这种奇迹因其祛魅化程度高,从而更容易迷惑人,但是实际上,这些东西,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坚实。很多在宗教语境中充分讨论的问题,在今天仍然同样适用。《光明王》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它把场景极端化,极端到一个科技已经发展到无所不能的时代,再展现给读者,看,社会制度也好,人性也罢,依然和几百几千年前一模一样。那么,我们对于今天,对于当下,又该怎么看,大家可以自己想一想。
现在我们进入第三个问题,就是人何以为人的这样一个问题。
《光明王》中的“永生”是通过意识上传实现的,这个在我们现在看来可能不算是什么很新颖的科幻概念。像《攻壳机动队》之类的作品,都是在研究到底是哪一部分决定了一个人,《黑镜》里也有好几集都是在讲意识上传和它带来的各种问题。现在,我们可能大概接受了,是人的灵魂而不是人的身体决定了人本身。实际上,到底什么是人这个问题,从古希腊时期开始就有人探讨了。一个著名的思想实验,忒休斯之船,可以说是现在所有关于意识上传,身体替换这些科幻概念的鼻祖。
忒休斯之船讲的是什么呢?这是公元1世纪时的希腊作家普鲁塔克提出一个问题:如果忒修斯的船上的木头被逐渐替换,直到所有的木头都不是原来的木头,那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在普鲁塔克之前,赫拉克利特、苏格拉底、柏拉图都曾经讨论过相似的问题。近代霍布斯和洛克也讨论过该问题。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相关的讨论。
把“船”换成“人”,就是科幻作品中经常讲的故事了。无论是《黑客帝国》里所有人全部进入虚拟世界,还是《攻壳机动队》里的义体替换,或者是《光明王》中的意识上传达到轮回永生,都是同一问题的不同的形式。
在《光明王》中,对这个问题的解答比较模糊。作者其实是在让两个人辩论。这两个人就是萨姆和他转世前的恋人迦梨女神,这一世他们是敌人。迦梨认为自我是不随身体的改变而改变的,上一世的爱情,这一世仍然存在,这个比较像《三生三世十里桃花》这样的设定,但是萨姆不这么认为。
他说,你所记得的并不是那个男人,而是你们俩一道驰骋于血腥战场的日子。世界已经驯服多了,而你渴望着昔日的铁与火。你以为自己心中所想的是那个男人,但真正打动你的却是你们曾经共同分享的命运;那命运已然成为过去,但你却将它称作爱情。
这里,其实是否定了以共同经历、情感来定义人。泽拉兹尼不太浪漫,他认为经历本身并不是人的重要组成部分。他给出的是另外一个解答。在文章中,主角说,身体转换时,一个人会保留相似的大脑模式,尽管此时他已经在使用另一个大脑。无论脑中流过何种思想,思维方式却是各人独有的。
我们不会说这个解答对或者不对。这个问题讨论了几千年,仍然没有所以然。大家有兴趣的话,也可以想一想到底是什么决定了一个人的自我。各种科幻作品、哲学思辨对此的讨论也非常丰沛。《黑客帝国》、《盗梦空间》、《源代码》这些作品,大家应该都非常熟悉。而在现实生活中,意识上传离我们也并不遥远。最近的《环球科学》杂志指出有一家叫做Nectome的公司已经开始提供冷冻大脑的服务了。虽然认知科学界很多人表示反对,认为在没有完全弄清大脑的工作机制之前,光靠冷冻大脑是不能实现意识复制的,但是,比起基因修改技术,目前看来意识上传是人类真正实现永生的一个最可行的方向。
写作特色
文本分析的部分我们大概就讲这么多。最后我想快速地讲一下它在写作上的一些特色。这一部分,光凭转述是很难体会的,但是如果大家有时间读一读原文,就会有非常直观的感受。本书的中文翻译是胡纾老师,2008年的初版和2015年的第二版都是,水平非常高,可以说是我在中文翻译版的幻想小说里看到最好的翻译之一,阅读起来是很棒的享受。
首先就是文笔。泽拉兹尼的文笔非常美。这跟我们之前提的,这本书在主题上对美的追求也互相契合。而且作者并不是为了炫技或者凑字数。作者用优美的文字,大量的情景描写、心理描写、诗歌、神话传说的互文,为了达到的是一种全息似的体验。不仅仅是简单讲一个故事,而是利用文字,营造一种非常瑰丽的氛围。看电影或者玩游戏可能有这种体验,就是可能故事还没正式开始,光是听前奏音乐,看IMAX大荧幕的画面,就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了。这就是沉浸感。可能是由于多媒体的普及,在对文字本身的欣赏上,我们现在经常忽视了文字本身也是可以制造这种沉浸感的。当然,它对读者的要求要更高一些,读者需要慢慢读,要积极调动自己的感官和想象力,才能进入作者所营造的那个世界。不过,阅读的门槛虽然可能比看电影玩游戏高一点,但是所能达到的地方,往往比多媒体更深。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读者本身的想象调动更多。简单说,一旦读进去了,泽拉兹尼带来的是一场非常华丽的盛宴。而且还可以反复观看,随时随地体验。读者和泽拉兹尼一起,是这部大片的导演。只要20块钱。
第二点就是我特别想说一说的,关于幻想史诗,或者说是以历史为背景的幻想作品,特别是科幻作品的意义。我们在之前已经提到了从托尔金到泽拉兹尼再到马丁的传承,在奇幻作品中,这可能算是一个主流的手法了,但是在科幻作品中,其实历史科幻,或者说有强烈历史文化背景的科幻作品还是比较边缘。
其实,就是在国内作家群体里,也有不少关于历史科幻的好作品,比如钱莉芳老师的《天意》、《天命》,可以说是直接启发了《三体》的创作。比如长铗、拉拉这些新生代科幻作家的作品,都有强烈的中国历史或者世界历史情怀。最近,宝树编辑了一本书,叫做《科幻中的中国历史》,选的都是一些比较经典的中短篇,大家也可以看一看。
为什么说这个类型值得关注呢?还是我们之前提到的,自从“新浪潮”运动以来,当代科幻创作手法已经越来越向文学性转向。如果去看一看最近几年的星云奖,雨果奖作品,会发现越来越多的科幻作者,不满足于再像以前那样,写一个完全离开纯文学传统的点子故事,而是会融入大量的来自纯文学的内容。在这种情况下,如何做中国语境下的整合与创新,是摆在所有创作者面前的问题。
那我们的富矿无疑是历史与文化。实际上,就是像刘宇昆这样的华裔作家,选择的也是这样的道路。他的新作《蒲公英王朝》就是一个奇幻或者科幻版本的楚汉相争故事。实际上,中国古代历史叙事中有很多具有现代精神的内容,也等待我们去发掘,去写成新的故事。我个人在科幻上的创作兴趣也是这方面。目前也完成了一些这方面的探索性作品。在今后,我希望,有更多的作品关注这一方面的题材,有更多的读者了解这一类型,也希望自己能写出中国的《光明王》。
我们今天的节目就到这里,希望大家对泽拉兹尼,对科幻“新浪潮”运动,对《光明王》的历史地位,思想性和写作手法,以及一些延伸的阅读都有了一定的了解,构建了一个关于《光明王》的知识图谱。如果有什么问题,也可以留言,我会尽力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