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的罪与罚——读伊坂幸太郎《杀手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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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一定程度剧透,请酌情阅读。 故事开始于叫铃木的男人,他的太太被人仿佛玩闹取乐一般地开车撞死了。这都要怪那个名为「千金」的公司的社长的长子。为了向对方复仇,他决定混进那家干着违法勾当的公司,杀掉长子。就在他决定动手的前一刻,长子被人一把推进车轮下碾死,作为目击者,铃木被公司逼迫着踏上寻凶之途。
以此为契机,铃木与三位杀手的故事线开始产生交汇。
同样是一份工作,拧螺丝或许不用细想,杀手却很难做到。岩西问杀手蝉「你就不能什么都不想就去杀人吗?」,但自认「脑子不好,最擅长的是碰上难题就绕开」的蝉,也忍不住会想会问,自己的目标被杀的理由的是什么。
要想干好本职工作,逻辑上必须达到基本的自洽,不然很难说服自己,纯粹的「既然是工作,那做就是了」是不可能的,越是特殊的工作,在这一点上怕越是苛刻。在这一点上三位杀手对他们工作的想法也不尽相同。
槿
「不管什么动物,只要生活在同类密集的地方,都会产生变种。变黑,变得急躁,变得凶残,等意识到时已经变得跟飞蝗一样了。大量聚集,集体行动,四处觅食,同伴的尸体也吃。同样的是蝗虫,绿色的跟黑色的完全不一样。人类也是这样。」
-p153
不知道是否作者有意为之,推手槿跟《奥杜邦的祈祷》中的樱似乎遥相呼应,名字同为植物,对他们的描写也都有着一种独特的透明感。樱像一个自动执法机器,代表着荻岛上的「天然正义」,而槿对蝗虫大量聚集而产生变异的群居型的论述,也让铃木不禁把槿做推手杀人的动机与其「人类如果减少了,就能变得平和」的想法联系在一起。
把自己献身于一种平衡机制,即使有所越界也在所不惜, 这类角色在美国大片里常常是像灭霸之类的大反派,在伊坂作品里却呈现出一种微妙的中间立场,原因大概也与他们干掉的正是小说中的反派角色有关。加上槿将自己抽离于杀人事件,通过第三方事故掩饰的杀人手法,把这样的中立角色再做一点延伸,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之后的作品《死神的精确度》系列中的死神千叶。
蝉
「我脑子不好,最擅长的就是碰上难的问题就绕开。」
-p68
蝉是个外表如少年的青年,话很多。他是业界稀有的愿意接下以老弱妇孺为目标的杀手,岩西给他安排任务,他就照办。他这样比喻自己的职业:在红黄灯间隙时通过路口,被其来自其他路口的车挡住,不得不停下来,也就挡住了自己后面跟车的车,虽然真是抱歉,不过也不能怪他。
这个比喻乍看之下荒诞不经。细看其实是在从杀手立场出发强调杀人的外部性——不是我要杀你,是因为有人要杀你,我只是刚好被夹在你们两部车中间了。有意识地把自己的立场从中剥离,这样的想法搭配他自述不善思考的大脑,为他的工作提供了便利(杀谁都没关系,甚至目标是老弱妇孺),但这种立场缺席式的想法,也开始在某种契机之下,让蝉的自我怀疑开始萌芽。
他仔细看着盆里,发现有水泡噗噗地浮了上来。是蚬子在呼吸。它们悄无声息地张开壳,呼吸着空气。蝉聚精会神地盯着。活着真好啊,他想。 让蚬子吐沙,凝视它们,是蝉最幸福的时刻。其他人怎么样他不知道,对他而言,没有什么时候比看蚬子呼吸更能获得安宁了。人如果也这样……蝉时常这样想。人如果也这样,呼吸的时候可以通过水泡或者烟雾的形式被看清楚,会不会就能更切实地体会到活着的感觉呢?擦肩而过的人们,如果能看到对方口中扑哧扑哧的呼吸,那就难有动手施暴的冲动了吧?一定是这样,蝉想。
-p89
「我的大脑正在发育」他说。与岩西配合进行流水线式杀人作业的他,开始担心自己是否如同电影中的提线木偶。机缘巧合下他开始制定计划,策划了第一次自主自发的冒险行动,这回他要让岩西大吃一惊,他也需要通过这次行动确认自我的存在,证明自己是自由的,不是岩西的——也不是任何人的提线木偶,而这也把他带到了鲸的面前。
鲸
「那桩未了的心愿,最好早点去解决,然后就赶紧隐退吧,如果一直像现在这样,你也会变成一个死人。」
「你是活着的吗?」
「连这你也看不出来了吗?」
「你觉得光靠看就看得出来吗?」
-p158
鲸是小说中最具有超现实色彩的杀手,擅长逼迫对方自杀。他随身带着一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反复阅读,也只读过这一本小说。这本书对他如此重要,甚至于他唯一的那次失手,也是因为对方在被迫写完遗书之后,对着鲸说出了这本小说中的一段话。因为太过意外,他选择将这位女士放走,没有继续完成工作。然而对方第二天还是被雇主安排的另一位杀手——推手槿杀害。
那时他还天真地认为,能读懂这小说的人或许就可以走的更近。这误解太深,最终导致了他的失误,那是最令他悔恨的一次失误。读同一本小说的人在这世不计其数,而其中谁都不是自己的同伴——这个道理那时候的他还不能理解,只能说自己当时太愚蠢。
-p27
小说中以鲸的视角屡次提及这件事,并强调「这是他的一个误会」,对于他在什么情况下才开始认为自己「误会」,并没有细说。
当时看到这里有点疑惑,明明是鲸自己放走的,如果说当时是误会了,势必有一个领悟的节点,那又是什么时候领悟的?是多年以后吗?但很明显地,鲸对槿耿耿于怀,如果说是多年以后才领悟,他明显没有必要对槿有什么想法,毕竟当时又不是槿促使他误会的。
于是不难想到,正是因为得知槿随后还是代替他完成了工作,才使得他领悟到自己对某件事产生了「误会」,甚至可以说,如果将鲸的耿耿于怀视作一次创伤性的症状,那「得知槿代他下了手」的一刻就是「创伤」产生之时,也正是那时起他有了这样的想法——「读懂这本小说的人并不会走得更近,甚至谁都不会是自己的同伴」,对于他来说,「一切都通向死亡这个唯一的终点」,这个想法从那时起更加无可动摇。
在之后鲸的幻觉中,某个被他杀害的人的亡灵曾这样说到:「还不是因为你的软弱,才让推手抢先一步?」 一旦这样的想法产生,对鲸而言,对槿的清算,也是在想象层面替代性地抹杀掉「自己唯一的那次软弱」的方式。
「如果我只是因为肚子饿才杀人……」,拉斯科尔尼科夫在这里停顿了一下,鲸想到,而接下来他是这样说的:「那我现在……就幸福了!」
-p315
这几句话来自《罪与罚》中拉斯科尔尼科夫在与索尼娅的坦白的一幕,他坦白自己是因为想成为拿破仑式的强者,甚至要战胜自己身上的人性——如果是拿破仑的话,处于他的情境下,一定在杀人这件事上也会敢作敢为。
如果说拉斯科尔尼科夫是通过挪用了他想象中的拿破仑的精神世界进而杀人。鲸作为「自杀手」刚好与之对应——通过把自己的精神世界强加于对方(小说里用了黑洞来比喻),在压倒性的暴力优势下,引诱,或者说「说服」对方自行了断。
鲸也同样否认了自己是因为生存或者物质需要而去杀人。
鲸第一次杀人,是他青年时打工的卖报小店的店主,那个店主「总是咄咄逼人,带着一种将鲸的人生玩弄于鼓掌间的傲慢」,甚至也恰巧对鲸说出了同样一直咒语般在脑海中困扰着蝉的那句「你就是我的木偶」。鲸从一个非善类的客户「也不知是拿还是抢」地得到一把枪后回到店里(这里根据前面的描述如鲸被粗暴拒之门外后也会拼命敲开门,甚至加以胁迫进行推销, 以及这个客户「非善类」,种种暗示不难推测出一种合理的解释是鲸在推销被拒后又使横,结果对方比他更横甚至还掏枪威胁,混乱中鲸就把枪夺走跑掉了)。而回到店里在恰巧听到店长愁眉苦脸地抱怨真想死了算了的时候,也就真的给了他「没有犹豫也没有满足,既不爽快也不狂热」的一枪。
伊坂对这一次枪击的描述让人回想起加缪经典作品《局外人》中默尔索的开枪杀人。彼时阿拉伯人亮出了刀子,太阳太大太热,汗水滴下来,一切都晃得他睁不开眼,「我觉得天门洞开,向下倾泻着大火」,默尔索脑子一热就开枪了,还对着倒在地上的对方补了四枪。而鲸也一样,在一起意外中从黑道那边夺来了枪,不知道怎么收场,估计脑子也是很乱,恰巧回到店里听到烦人的店主又在那边逼逼赖赖说什么想死,于是他就顺便成全了他,这很难说是什么有明显动机意图和计划性的杀人。
那一枪「打破了平衡」,开启了默尔索的苦难之门。而从黑道手里抢到枪开始,鲸生活微弱的平衡也被打破了,随后对店主的一枪也让鲸开始走上成为他人行凶工具的道路,活得越来越像个死人。
决斗吧。决斗过后,心里便再也没有遗憾,这工作也可以不做了。他想起了那个报摊的店主。那被自己射杀的尸体变成了一张泛蓝的照片,出现在脑海中。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清算。
-p271
为什么鲸会说从那个时候起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清算?或许因为那是鲸要承担的「罪」的开始的一刻,而为了偿还(清算),他便用不断地背负新的罪来惩罚自己。行凶杀人,将自己至于危险天平的一端,不是对方死就会是自己死,俗话讲就是破罐破摔。
夹杂着对「槿作为杀手,比自己强」这一点的不确定。与槿决斗,何尝不是又一次鲸对自己认识的实践——他对被他杀害的目标说着每个人其实都想死,也都会死时,并没有把自己排除在「每个人」之外。要么战胜槿(也就战胜了自己的软弱),要么被槿战胜,一了百了,对两者的欲望矛盾地交织在一起。
「上帝为我做了什么?可哪里真的有人曾让上帝为他做过什么事呢?鲸想道。别说是上帝或者他人,现实是就连自己都无法为自己做些什么,这是多么可笑。当明白了这个最简单的道理之后人或许就会去向往死亡了。人只是活着,没有目的。只要明白了这件事,就会做好死的准备了。
-p255
人只是活着,没有目的。上面鲸的这一段自问自答颇有些存在主义的气息。蝉和鲸的恐惧与不忿都伴随着那句「你就是我的木偶」带来的隐隐约约的不安。这里的这种不安,类似于海德格尔在谈到人的特殊性的时候,提到的人的一种特殊的感受——焦灼「angst」,它在萨特的作品里被表达为「恶心」,在加缪的作品里被叫做「荒诞」,每个人的表述不一样,感觉却可能类似。存在主义的观点中,人是被「赤裸裸的,被抛入(这个世界)的存在」,人天生倾向于把外部世界当做一个可以被逻辑化、秩序化的给定整体,但这种「焦灼」每每会打断个体和世界的和谐契合。海德格尔指出,日常现实的一切是「实在的」(ontic),但却不具有存在论(ontologic)的根基,(简单来讲可以姑且理解为「这把椅子为什么就是椅子」,「我孙笑川算是个什么带(大)明星」,这类突然袭来的疑问),日常生活的人们和「本真性的体验」隔着一道微妙的裂缝,「焦灼」在这道裂缝上反而成为了最接近「本真」的情绪,当「焦灼」侵入生活时,原本被秩序化的世界就开始产生疏离、溃散为「空无」,趋向无意义。
谁又能心甘情愿的被异化,成为他人的木偶和工具呢?蝉就算脑子不好,也会开始通过唤起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去抵抗那种感觉。更可悲的是鲸,大概杀手们大多本来就没上过什么学,鲸也甚至只读过一本「罪与罚」(这里伊坂可以说是埋下了一个巨大的伏笔(笑)),或许因为智识不足,没办法应对自己的体验和想法,于是在犯罪的道路上跌跌撞撞,越走越远。
但如果就这么给本书总结出一个「不多看书小心犯错走上犯罪道路」的警钟常鸣式箴言,未免太过粗俗。杀手界的第二作《疾风号》中的角色反复质问他人「为什么不能杀人」,本作相对地试图回答了「如果不是因为『饿肚子』,人又为什么什么理由会杀人」—— 很多时候必须是抽象的概念,宏大的叙事,才能使杀人(也不局限于杀人)被视为合乎情理。小到网络互喷,大到种族屠杀,相似的逻辑从未停止过运作。而在这些理由的对岸,伊坂写到了有些笨拙平凡的铃木。
她没有生气,毫不介意地说:「我啊,就喜欢一对一决胜负。」口气有些自豪。那种态度近似于蔑视不懂规矩的初学者。 「一对一决胜负?」
「我才不会去想最后早餐会有多少这种无聊问题。」
「我不觉得这是无聊问题。」
「站在食物前,我只会问:『想不想吃这个?』」
「问谁?」
「问自己啊。想吃的话,就装进盘子。就是这样。这是一对一的胜负。最后会累积多少分量一点都不重要。」-p173
这次关于自助餐的谈话来自铃木与妻子相识那天,在小说的最后,铃木终于重整旗鼓,开始努力实践妻子残留在他记忆中的生活哲学。这种「一对一决胜负」,不正意指把每一件事,每一个人,还原到它本身,而不是达成任何目标的必要手段吗?虽然果不其然妻子最后拿了一盘又一盘,撑得吃不下去,但要「活得像活着」一样,也真的没有那么轻松啊。
宏大和渺小的关联和对立,这里的思考伊坂幸太郎在本作阐之未尽。而几乎延续了这一潜在主题,一年后伊坂写下了《魔王》,这部他自述「像被附身一样」停不下来地创作出来的小说,以及其姊妹篇《呼吸》(与《魔王》合为一部书出版)。希望大家有机会可以看一下这本书,这也是个人认为伊坂最值得一读二读甚至三四读的作品之一。
开始写《魔王》前,我对于自己作品的满意度,与读过我作品的人反应的落差感到有些困惑,也烦恼过。最后我决定,「想太多也没有用,就写自己想写的东西吧」,决定将截至目前我的作品受读者喜爱的部分全部放弃,例如「巧妙利用伏笔的结局」、「意外性」、「痛快感」等等,因为我想知道拿掉这些部分,读者会怎样看待我的小说?
——《直到魔王呼吸》,伊坂随笔集《3652》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