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解

德里罗太擅长讲述现代人的精神危机了。杰克，一位希特勒研究学者，在美国这样一个发达现代国家过一种程式化的体面中产生活，妻子、孩子、轿车、大房子、稳定工作，他却不断地想起死亡，在餐桌上在电视前在被褥中，反复咀嚼这种未知感和无力感。何时死？怎么死？谁先死？支撑现代文明的科技理性无法处理人类的精神问题，这种原始的继承于猿猴的死亡恐惧，反而因为思维活动的升级而变得愈发无法容忍。“科学的进步越巨大，恐惧越原始。”

人们处理恐惧的一种方式：消费。有机食品，麦芽加酸乳酪，木糖醇香口胶（用于戒烟期的替代品）；纸盒，锡纸，亮闪闪的纸袋；逛超市，囤积，吃饭，早餐，午餐，晚餐。“看看这重量、体积和数量，这些熟悉的包装设计和生动的说明文字，巨大的体积，带有荧光闪彩售货标签的特价家庭用大包装货物，我们感到繁荣昌盛。” “如果她不买，她感到内疚；如果她买了不吃，她感到内疚；当她看见它搁在冰箱里，她感到内疚；当她扔掉她时，她感到内疚。” 厨房和超市一样，在德里罗笔下成为求证安定和充盈的仪式场所，空中毒雾仅离这栋窗明几净的欢乐之家几个街区远，在一阵如肉食动物嚎叫的警报声中，他们吃着松软的蛋糕和罐头梨，疑惑恐惧是来源于暗示还是刻在人类的基因里。

“那个巨大的黑团犹如斯堪的纳维亚传说中的死亡船只，由一群穿戴盔甲，长者螺旋形翅膀的怪物护送，在和黑夜中向前漂移。”这种来源于实验室的恐怖，尼奥丁衍生物，从没听过，它能在你身体中存续几十年，本用于杀死蟑螂。人不能抗衡风暴、海啸。地震，却生出可以控制化学灾难的乐观错觉，也是一种悲观的乐观，立即执行和死缓的区别，在接下来数十年惴惴不安，阅读小报上的伪科学报告，试探医生口气，拒绝体检，服用维生素ABCDE。杰克不明白，他暴露在空气中仅仅两分半，就感到自己已经死了，埋在身体里的定时炸弹，他开始变成数字，生命期是尼奥丁衍生物的半衰期，每一次体检都可以量化他的生命，一种现代的异化。死亡方式变了，死亡恐惧依然原始。

于是人们想到了其他方法，将目标从征服死亡转到征服恐惧本身，仍然不愿承认溃败。杰克的妻子芭比特用肉体换取”戴乐尔”药丸——一种宣称针对大脑皮层上恐惧反应神经的药物，一场骗局。还有宗教，不失为人类与死亡恐惧斗争的避难所。杰克向修女询问天堂是否被拯救者的灵魂安息处，仍然有人信仰天堂和天主这件事，似乎对他无比重要，从中汲取到喜悦和欢欣，却得到修女的耻笑，“完全彻底摈弃这类信仰，人类就会毁灭。这就是我们为何在这儿的缘故。一小撮人，去体现古老的事物、古老的信仰。魔鬼、天使、天堂、地狱。如果我们不佯装相信这些东西，世界就会坍塌......我们的佯装是一种奉献。有人必须显得相信。“当然这只是虚构人物的虚构话语，但提供了某种思考角度。信仰永不退潮，也许并不是信奉者笃信，而是不信者需要它存在。当无法宽慰恐惧时，我们诉诸神秘，更多时候只需要我们中的一些”疯子“诉诸神秘，这完全是懒惰，对生命的敷衍，仿佛只要有人还过着严肃的生活，那我们作为一个整体就可以被原谅。于是修女告诉他没有终极，一切在死亡的那一刻就停止了。德里罗还是有点残忍。不论是“戴乐尔”还是宗教，最多起到安慰剂效应，溃败是必然的。

杰克的儿子，海因里希（一个德国名字），他身上兼有残酷的理性和混乱，德里罗刻意安排的这个角色非常有趣。雨点已经打在车窗上，杰克和海因里希谈论此时有没有下雨，你无法让他说出“现在正在下雨”这个事实，他用事实的相对性辩驳，反问他该承认的是什么事实，是另一个星系里的人的事实吗，是中子星轨道上某个人的事实吗，而且他们可能把雨称作肥皂，把苹果称为雨，他们的现在可能是我们的彼时，未来是我们的现在。在更宏观的层面（宇宙，且不仅一个），他估计是对的，但对我们当下唯一可以感知的日常生活，他展现出伪装成超然的漠不关心。杰克作为父亲，对他满怀爱意地不理解，也是，每一个体对其他个体来说都是个谜，比宇宙更大的谜。之后在临时避难所里，海因里希成为了某种意见领袖，他在众人簇拥中，对这场化学灾难侃侃而谈，“他的口气几乎是预言式的揭示。他幸灾乐祸地说着尼奥丁衍生物这个术语，从这声音中获得病态的快乐。” 希特勒学者杰克认为，德国语言、文化有一种道不明的共性，其核心是希特勒，冠着德国名字的海因里希也许正从别人的关注中确认着自己的领袖价值，学习成功的方法，“让他在不幸、恐怖和突发的灾祸中焕发青春吧——如果他正在这样做的话。”

我觉得现代人得能理解海因里希，他看见飞机坠毁视频的兴奋，对挑战蛇笼之人的追捧，这是一种从道德层面抽身的灾难美学，和他的虚无思想一脉相承，道德和雨一样，都是相对的。人们从911那张著名的“坠落的人”中体会到美感，哪怕是满怀愧疚地，一个道理。到底是生命本身的力量使生命的毁灭与超新星爆炸一样，饱含悲怆得美，还是构图、色彩的高超和视觉的全面胜利。但我们必须得承认，后现代主义已经可以把道德从审美上剥脱了（不失为精神危机的衍生）。德里罗还描写了“后现代落日”现象，“自从空中毒雾事件发生之后，日落就漂亮得让人几乎消受不起......即使尼奥丁衍生物加上每天漂游和漂流来的排放物、污染物及渗漏物造成这种美学上的飞跃，却无人能够证明这一点。那轮原本已经灿烂辉煌的落日，一跃而为赭色的、宽广的、高耸云霄和如同梦幻的空中景致，透露着恐怖。”读到这里，我眼前浮现出中国北方重度雾霾下，那如同鸡血石一般沉沉坠下的日轮，比往常要大一倍，接下来是现代启示录的海报。人或许一直有被摧毁的欲望，却无法直接承认，这种被摧毁的欲望和求生的欲望是一体的，恐惧死亡，也恐惧活着，渴望死亡，也渴望活着。

但死亡和恐惧是消极的吗？不一定。书中害羞的生物学者温妮提供了另一种答案，“但是我认为，人丧失了死亡的甚至死亡恐惧的意识是错误的。死亡难道不是我们需要的界限吗？难道不是它赋予生活以珍贵的实质、明确性的意识吗？你必须扪心自问，如果你失去了有关最后界线、界限或限度的认识，此生你做过的任何事情还会有美和意义吗......恐惧是更高层次的自我意识。“确实，小猫小狗不会意识到自己的死亡，即使意识到也不会有人类这么弯扭复杂的恐惧，只是一种原始求生欲的恐惧。人类生来也具有动物性的死亡恐惧，比如婴幼儿的啼哭是对威胁的条件反射，随着成长和自我意识的建立，我们学会了压抑、假装。成年人忧愁，是对啼哭的压抑，所以杰克能从怀尔德的哭声中得到安慰，死的恐惧背面是生命的震颤，在婴儿的啼哭声中他感到这种震颤的最大化。永生不死作为理想歌唱出来如此酣畅淋漓，成为现实只是枯燥。

不知杰克在最后有没有想明白，但整个社会在灾难过后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消费。眼看着又一个循环，人们在超市游荡，检查食品的成分和保质期。你以为敬畏过什么，但敬畏都逐渐消散了，也许这才是现代世界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