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识网络与新的历史眼光——《广场与高塔》书评
弗格森之所以以《广场与高塔》命名此书,是因为他从意大利城市锡耶纳的中心广场那里获得了写作灵感。在那里,曾经由独裁者控制的世俗权力通过高度可见的塔楼得到体现,相应地,各种各样不够显眼的人类交往则以广场作为表征。换言之,高塔代表着垂直式的等级秩序,广场则象征着水平式的网络系统。正是基于这样的核心观点,弗格森开始尝试对等级秩序与网络系统之间的互动关系进行梳理,以便“重新讲述”历史的故事,进而勾勒出历史演进的“另类”逻辑。
在“标准史”的视野中,等级秩序得到高度关注,被视作认识历史与社会的重要基点。知识的“出场”与理论的“维系”通常有赖于历史材料提供的支撑,而正是由于相关文件记录的匮乏,网络这一贯穿历史的对象遭至了历史学家的误解、浅论和忽视。他们要么把目光锁定在等级秩序所牵涉的权力系统中,要么以一种简单的二分法来把握权力在不同环境中的运行机制,即:一个人要么只能通过垂直机构中的等级阶梯来攫取属于它的最大权力,要么只能通过水平组织中的社交联合来获得权力。弗格森想做的,就是突破旧有的历史眼光,通过发掘“网络”来抵达一个全新的历史叙事空间,以网络为线索把握权力与社会的变迁轨迹,从而揭示出这个被我们习以为常的世界及其历史的另一番风貌。
在本书中,弗格森首先对网络存在的悠久历史、网络的基本特性做了较为系统的介绍,紧接着又用了差不多50个引人入胜的历史案例对网络系统与等级秩序之间的交织关系进行了剖析。在他看来,“等级秩序根本就不是网络的对立面,而是一种特殊的网络”。这种网络表现为一种树根的形状,其最大的特点纵向而非横向添加节点,并且各节点之间的连接属于从上至下的单向连接,没有平等的反馈,没有循环。在这样的情况下,最顶层的节点“具有了最高的中介中间性和近中心性”,能够最大程度地获取和控制信息。而网络本身又具有极强的连接性,人类总会因为本身具有的同质性而实现聚合。网络系统也因此具有了动态特恒,总是发生着“转化”或“突变”。这也就表明,社会的发展并不是等级秩序或网络系统对另一方实现绝对压制的过程。相反,这两种将人组织起来的结构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一直并存着,它们相互作用,轮流占据优势,不断开发出“新结构、新模式、新属性”,共同推进历史的发展。
大体看来,人类社会最初建立在一个等级制的网络结构中,因为它有助于一个社会实现经济规模最大化和组织效率的最优化。然而高度的等级化也导致了横向连接的不足,随着金融、贸易、政治、艺术和思想等方面的交往日益密切,再加上航海术、印刷术以及宗教改革的发展,一个“网络化时代”得以出现,在很大范围内打通了社会横向的信息传导。然而以网络化为主导的社会在群众动员和资源调配方面也有着一定的缺陷,在法国大革命所引导的一系列政治变革当中,网络化的格局被迅速瓦解,并进一步重组,重新构建起一套等级化的网络体系。而在互联网的冲击下,一个全新的“网络化”时代又得以出现。当然,类似的时代变革与划分方式其实是非常笼统的,本书中的每一个“历史故事”都有着与之相匹配的“等级-网络”互动结构,都值得我们深入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