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真卿怎样面对战争与亲人之死

文 / 张素闻

楔子|

去年日本做了一次惊动全世界的开年第一展——东京国立博物馆的颜真卿特展，整个展览汇聚了177件中国和日本的书画珍品，除了颜真卿早、中、晚期的书法代表作，除了宋四家“苏黄米蔡”全都聚齐，还有在中国书法史上，被誉为“天下第二行书”的《祭姪文稿》，排在第一的是王羲之的《兰亭序》，第三是苏东坡的《寒食帖》。

书法史上有一个专门的词就是“晋唐书风”，讲的就是以王羲之王献之为代表的晋人风骨以及以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颜真卿、张旭为代表的唐人书风。晋人王羲之的《兰亭序》有《兰亭序》的故事，但是我们今天要一起来共读的是颜真卿的《祭侄文稿》。

宋代的欧阳修说：“颜公书如忠臣烈士，道德君子，其端严尊重，人初见而畏之，然愈久而愈可爱也。其见宝于世者有必多，然虽多而不厌也。”意思是什么呢？是说颜真卿的书法像忠臣烈士道德君子，端严尊重，人们初见的时候觉得敬畏，但是越久越觉得可爱。颜真卿的书法被世人当作宝物的很多，虽然很多，却都被世人所喜欢，不生厌倦。这是欧阳修对颜真卿书法的一个总论。

确实，34岁书《王琳墓志》（741），43岁书《郭虚己墓志》（751），44岁书《多宝塔碑》（752），进入颜体的成熟期，45岁书《东方朔画赞》（753），50岁书《谒金天王神祠题记》（758），54岁书《鲜于氏离堆记》（762），56岁书《郭家庙碑》（764），62岁书《大字麻姑仙坛记》《臧怀恪kè碑》（771），63岁书《大唐中兴颂》《元次山碑》《八关斋会报德记》《宋广平碑》（772），64岁重书与三书《天下放生池碑》（773），65岁书《干禄字书》（774），68岁书《李玄靖碑》（777），70岁书《颜勤礼碑》（779），72岁书《颜家庙碑》（780）……作品真的不少，但是《祭侄文稿》仍然是首选，还有《祭伯父稿》《争座位稿》，合称“三稿”。

我们今天不讨论《祭侄文稿》的书法，我们来看《祭侄文稿》的文章内容，以文章内容与历史背景来看欧阳修的这句总论，去了解颜真卿这个人。

本图转自 博物 公微

残酷的背叛与战争|

天宝九年（750年）的时候，颜真卿41岁，升任殿中侍御史。

天宝九年（750年）的时候，皇帝李隆基给安禄山下了一份诏书，对安禄山的工作给与了高度的肯定和表扬：“安禄山，你为我大唐守卫东北边疆，多次打退契丹的侵略，可谓是战功赫赫！你对我大唐忠心耿耿！你的功劳就像汉代的卫青、霍去病，你的爵位也应该像韩信、彭越那样！所以，朕决定封你为东平郡王！”当时的范阳、平卢两镇节度使安禄山被皇帝封王了，东平郡王在当时是第二等的王爵，之前只有两个李氏皇族成员曾经封过这个王（李韶、李续），而安禄山是个胡人，又是个领兵的节度使，被李隆基封为东平郡王。

原本，普通逻辑去联想，被重用的节度使应该感恩戴德才是，但其实他却在谋反，在筹谋着背叛。

性情耿直的颜真卿去山东平原郡任太守，平原郡是安禄山的辖区，因此颜真卿才能够很早就察觉到安禄山反唐的意图。但他有可能直接告诉李隆基：领导，您所托非人吗？不可能，因为那时候安禄山还没有开始正式地背叛，也就是说还没有罪证。

于是颜真卿只好以防汛为名修筑城墙，疏浚护城河，储备粮食，赶制兵器。为迷惑对方，又邀请文人雅士宴会赋诗，泛舟游览。安禄山遣人去平原郡督查，看到这些风雅之事，觉得书生过的只是书生的风雅事，像无公害蔬菜，于是就很放心。他没有想到颜真卿的公共管理能力。

公元755年，也就是天宝14年，安禄山起兵于范阳反唐。叛军所到之处，“河朔尽陷，守令或开门出迎，或弃城匿窜，无敢拒者”，诸多郡县都被攻陷，唐玄宗叹息：“河北二十四郡，无一忠臣邪？”这个时候皇帝才知道自己平时所托非人，才知道被部下倒戈以及被团体背叛的痛苦。

颜真卿所在的平原郡是叛军安禄山南攻而下的重要关隘。颜真卿非常有主动作战的能力，他没有等皇帝的诏令，直接发表檄文，集兵二十万人镇守于此，使得安禄山未敢轻易攻近潼关。为什么他不等皇帝的诏令呢？因为这样不浪费时间，紧急事情紧急处理。

他把平原郡守住了。

后来，唐玄宗收到了平原郡的奏报，对左右的官员说：我不认识真卿是什么样的人，竟然能够做到这样。

安史之乱以前，无人认识颜真卿；

安史之乱以后，人人认识颜真卿。

至爱的亲人与残酷的死亡|

颜真卿在平原郡，他的族兄颜杲卿则守常山郡。

两地相近，于是颜杲卿之子颜季明就在烽火之间往来，为两座城做联络工作，合力抗击安禄山的叛军。

安禄山听闻河北有变，派史思明率领平庐兵渡过黄河攻打常山郡。不到十天，贼军猛烈攻城。城内兵力太少，不够防守之用。颜杲卿昼夜苦战，井水枯竭，粮食、箭矢都用光了。六天之后，城池陷落，贼军胁迫他投降，提出颜杲卿最小的儿子颜季明，把刀放在他的脖子上说：“投降吧，投降就让你儿子活命。”

颜杲卿是颜氏家族中率先表达对国家的忠心的人，他坚决不降，儿子颜季明被叛军处死。他难道是想看到儿子的死吗？当然不是，只是在他看来，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他是大唐的官员，怎么能够因为爱惜儿子的生命，爱惜自己的生命而牺牲国家的土地呢？

刚正的颜杲卿被叛军所俘，送至洛阳。在洛阳，安禄山见了颜杲卿，安禄山当然希望颜杲卿投降，这样无论从人事还是地理上还是时局上，对他而言都是最期望的答卷。安禄山说：“我提拔你担任太守，我有什么亏待你的事而要背叛我？”

颜杲卿瞪着眼骂说：“你本是营州放羊的羯奴而已，窃得皇上的恩宠，天子有什么事亏待你？竟然要谋反！我家世代是唐朝之臣，坚守忠义，最恨是不能杀你以报皇天厚土之恩，怎么可能跟着你反叛！”刚直的颜杲卿“骂不虚口”。安禄山怒气冲冲地把颜杲卿绑在天津桥的柱子之上，割掉了他的舌头，他还是含糊地骂着，斩断了他的双手，支解他的四肢骨节，把他的肉拿来吃，他因凌迟而死，时年六十五岁。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常山舌”，文天祥把颜杲卿写在《正气歌》当中：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为张睢[suī]阳齿，为颜常山舌。

这一天，“颜氏一门死于刀锯者三十馀人”，满门英烈。

难以下笔的心情|

《祭侄文稿》成于乾元元年，即758年，是唐肃宗的年号。

而安史之乱从玄宗末年至代宗初年，也即是755年12月16日至763年2月17日，乾元元年也即758年，肃宗临危登基，李光弼、郭子仪收复常山，把被囚禁的颜杲卿、袁履谦两家的数百亲属放出来，清洗常山战场，战事稍平，颜真卿四处寻找家人尸骨，最后找到了侄子颜季明的头骨和哥哥颜杲卿的腿骨。历史上的第二行书《祭侄文稿》即是颜真卿在安葬二人尸骨时写下的。

今天我们看到的《祭侄文稿》纸面上有很多地方被涂了又改，改了又涂，可以见出当时颜真卿的复杂心情。是什么让颜真卿这样删了又改反反复复呢？

我们先把这篇祭文的内容讲明一下：时在唐肃宗乾元元年（公元758年），农历是戊戌年。农历九月的朔日（初一）是庚午日，初三日是壬申， （颜季明的）第十三叔、佩带银印章和青绶带的光禄大夫，加使持节、蒲州诸军事之蒲州刺史，授勋上轻率都尉和晋爵为丹阳县开国候的颜真卿。现今用清酒和多种食物来祭祀赞善大夫颜季明侄儿的亡灵。词曰：

惟有你（季明）生下来就很出众，平素已表现出少年人少有的德行。你像是我宗庙中的瑚琏重器，像孔子门下全才的子贡，又像是生长于我们庭院中的香草和仙树，常使我们感到十分欣慰。正期望（季明）你能够作个尽善尽好的官员得到绵长无尽的幸福，谁想到逆贼（安禄山）乘机挑衅、起兵造反。你的父亲（颜杲卿）竭诚尽力，在常山担任太守。我（颜真卿）那时接受朝廷任命，也在平原担任太守。当时安禄山派蒋钦凑、高邈率领五千人镇守土门。仁兄（杲卿）出于对我的爱护，让你给我传话（即担任联络）。你既已回到常山，土门也被夺回。土门夺回之后，凶逆（安禄山）的威风大受挫折。贼臣（王承业）拥兵不救，致使（常山）孤城被围攻，你的父亲（颜杲卿）被擒拿，你（颜季明以及家族其他人等）先后被杀死。好像树上的鸟巢被打落，巢里的鸟卵自然也都会摔碎，那里还会有完卵存在！上天啊！面对这样的惨祸，难道上天不感到悔恨！是谁制造了这场灾难？念及你（季明）遭遇这样的残害（被戮杀之后只留下头部，连身体的骨骸都已遗失），即算是一百个躯体哪儿还能赎回你的真身？呜呼哀哉！

我承受圣上的恩泽，派往河关（蒲州）为州牧官。你的兄弟泉明，再至常山，带着装盛着你的首级的棺木，一同回来。抚恤、思念之情摧绝心肝，逼迫身心，巨大的悲痛使我震颤，心如刀绞，容颜变色，意识混乱，不能言语。请你等待一个遥远的日子，我将为你们选好墓地，把你们好好安葬。你的魂魄如果有知的话，请不要埋怨在这里长久作客。呜呼哀哉！请享用这些祭品！

流美者，人也|

琅琊颜氏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士族，自颜回第二十四世孙颜盛开始，从鲁国迁至琅琊临沂，人才辈出，在家训、哲学、文学、史学、文字学、书法、绘画等领域都成就卓著，更需要体察还是颜氏家族的家训家教与家风。第35世的颜之推是南北朝有名的文学家和教育家，而有《颜氏家训》传之于世。颜真卿是第40世，他自己也说，“自南朝以来，上祖多以草隶篆籀zhòu 为当世所称。”

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折断了小腿的鹤，幼时的颜真卿学写字，贪玩的他常常会在把鹤背当成宣纸，戏书于鹤背。哥哥颜允南看到了，很严肃地责备他说，“此虽不能奋飞，竟不惜其毛羽，奚不仁之甚欤！”

折胫的鹤不能飞，也请你爱惜它的羽毛。兄长的恻隐如此，真卿终身志之。

今天我们看《祭姪文稿》的书法，可以看到当时的颜真卿通篇使用一管微秃之笔，全卷墨色因行笔过程中的“起、行、收”而有浓枯变化，特别是其中反复删改涂抹的墨迹，更能见到颜真卿在构思、书写时的情绪起伏与心路转折，悲痛的胸臆跃然纸上，笔笔真情流露，既完整地传达了书家缅怀亲人的深情，也将整个历史事件作了淋漓尽致的诠释。笔调圆浑厚重，情绪端庄持敬，使人油然而生敬畏。

每一件事都是对人的考试，至为难得的是颜真卿这一生的答卷。

唐德宗年间，因为李希烈谋反，朝廷派颜真卿去招抚李希烈。颜真卿毫无犹豫，他说，“君命也，将焉避之。”和疫情中的医生们一样，颜真卿也是当时的逆行者，被李希烈各种折磨，死于此次逆行。

一个家庭一个家族的家风是家庭当中的具体的人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如颜渊那样的德行，在颜之推这里得到了总结，到颜杲卿颜真卿这里得到了具体的行为的展现，到颜季明，颜泉明这一代，一点也不逊色于父祖。

当时颜真卿为蒲州刺史，让颜泉明到河北寻访失散的亲人。杲卿的妹妹（泉明的姑姑）先嫁给前榆次县令张景儋，妹妹（泉明的姑姑）的女儿（泉明的表姊妹）流落叛贼手中，颜泉明的一个女儿也落入贼手，都要索取三万钱赏钱。颜泉明筹集全部费用，赎得姑姑的女儿（泉明的表姊妹）回来。等再去纳款赎人，泉明自己的女儿已不知去向。而颜杲卿的同僚袁履谦属下的将领官吏的妻子儿女奴仆三百余人，辗转流徙于贼境中，困窘无告。颜泉明让他们全部回到蒲州，颜真卿赡养供给了很长时间之后，随便他们到哪儿去都以财物相送。当初，袁履谦的妻子疑心丈夫灵柩内装殓的衣物不够丰裕。打开棺材来一看，原来履谦与杲卿的完全一样，履谦的妻子痛哭感慨不已，觉得泉明待履谦有如自己的父亲。颜泉明就是这样的仁至义尽志行高洁，不愧为琅琊颜氏颜杲卿的长子，颜季明的亲哥哥。

钟繇说，“笔迹者，界也；流美者，人也。”

于颜真卿，也是这样：人与书两相晖映，彼此成就。

了解颜真卿这个人，了解颜氏一家，再看颜真卿的《祭侄文稿》，就不仅仅看到历史与历史中的作品，更看到了历史中的作者，历史中作者哀悼的人，是他们，一起筑造了我们中华文化的魂，是我们，在阅读与领略这样的中华文化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