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忍中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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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比较偏爱的剧本是像契诃夫的《樱桃园》，奥尼尔的《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天边外》这一类表面并不浓烈紧张，但是一切细节与过程都能让读者感觉到戏剧的张力，是一种读来平淡，内在或是悲哀、落寞，或是欣喜、希望，或是其它……中国作家的剧本能让我有此感觉的就是《北京人》了。
曹禺用一切来营造这一种平淡中却紧张的氛围，一开场的舞台提示中，环境的描写就把氛围烘托出来：中秋节，将近正午的光景，一切都还是静悄悄的，屋内悄无一人，古老的苏钟迟缓低郁，迈着“滴答滴答”衰弱的步子，白鸽在云霄里盘旋，随秋风吹下一片冷冷的鸽哨响,异常嘹亮悦耳，有两三朵云浮在蔚蓝的天空。
他们的生活在这平静中，在这书香门第如此的恬静、明朗的天空下，还不知道暗淡的未来在向他们迎来。曾家宅院的人们都习惯了这样的优雅，曾文清如此，愫方亦如此。“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曾文清哀吟一首陆游的《钗头凤》，哀叹陆游与唐婉的悲剧重现在他跟愫方身上，他跟曾思懿注定就是“错，错，错”。唐婉读了《钗头凤》之后，因愁怨而死。愫方不是唐婉，她只能选择离去。曾文清觉得自己跟陆游的境遇相似，他怎知道陆游是明白什么是爱的，明白自己对唐婉的是爱情。而他？从一开始对愫方的感情怎能算得上是爱？他觉得愫方是懂他的，二人吟诗作画，好不快活，他想这就是陆游遇上唐婉，青梅竹马，耳鬓厮磨。这就是他想象中的爱情，当婚姻降临到他头上，他不能反抗，只能把对愫方所谓的“爱”压在心里。当他有了曾霆，当他做了父亲，这才体会到世界的美好，理解到自己对愫方的是一种精神寄托，而现在想爱却失去了爱的能力，只能望叹爱情的美好。
陆游为了唐婉，舍得放弃功名利禄，与妻子双宿双飞。曾文清为了愫方，他牺牲过什么？“半生都在空洞的悠忽中度过……他给与人的却是那么一种沉滞懒散之感，懒于动作，懒于思想，懒于用心，懒于说话，懒于举步，懒于起床，懒于见人，懒于做任何严重费力的事情……懒到能使人看穿这只是一个生命的空壳。”他活得是那般的无能力，无魂魄，终日像落掉了什么。落掉的是科举，没有了科举，他的生命似乎就没有了意义。他就是为科举而生，读书使他丧失了生命的冲动，就像一条毁了鳍的鱼，一艘丢了舵的船，失去了平衡，没有了方向。更关键还在于这条没有鳍的鱼仰着游泳、痛苦的呼吸，丢了舵的船摇摇晃晃却还一直不自知。但这种不自知并没有给予他勇气，他连出去闯荡都铩羽而归。
反观愫方，她为曾文清牺牲的实在是太多了。她的牺牲不仅仅之于曾文清，服侍曾老太爷的看护，瑞贞的知心大姐。愫方的形象简直就是旧社会封建家庭所需要的完美女性。这样完美了他人，痛苦了自己，她是自愿的，她也想过摆脱，但那只是一个闪念，她软弱的性格决定了她没办法向别人说不，不懂得拒绝。“她温厚而慷慨，时常忘却自己的幸福和健康，抚爱着和她同样不幸的人们。”“她充分了解这个整日在沉溺中生活着的中年人。她哀怜他甚于哀怜自己。”的确，她是从不为难曾文清的，要不曾文清怎可能一直对她抱有歉疚。一朵刚绽放的百合，还未开尽，便就已经让人望到它的凋谢。她的寄居生活，不免让人有一种凋零之感。人生在她的面前只铺了一条充满苦难的羊肠小路，但她心灵中又有对美好的渴求，致使她凄婉、美丽、孤影自怜。感情无法外露，只能极小心将自己的寄托放在服饰之上：一身深色蓝毛哗叽织着浅灰斑点的旧旗袍，宽大适体。忧郁与顽固的坚持体现在这样的服饰之上，有一种优雅的贵族气质。但却没有任何人来回应、同情她。她像一棵孤草生活在潮湿、黑暗之地。这些愫方跟繁漪、陈白露有着共通。愫方毕竟不是繁漪，她不会大胆的挽留曾文清，更不会把他当成救命稻草一般的死命揪住。愫方也不似陈白露，有过婚姻的幻想，想摆脱现状的冲动。但她们身边都有两个男人，曾皓、曾文清之于愫方，如同周朴园、周萍之于繁漪，潘月亭、方达生之于陈白露，身边都有两个男人，一个是物质依附对象，一个是精神寄托者。她们身边说到底，没有男人。尤其是愫方，连爱都没有得到。她看重曾文清，从不认为他是毁了鳍的鱼，折了翅的鸟，居然坚定的相信他能在更深的水中畅游，能往更高的天空翱翔。这相对于陈白露对方达生的判断的果断、明白，愫方是糊涂的，她这也是一种不自知。她的不切实际，是因为在诗画的世界生活了太久，她的故事就似一首凄美绝伦的词，就似唐婉。她这种没有自我的付出，自让人无法理解，这种无所不包的爱，更似一种母爱，曾文清承受不起。曾文清这个笼中鸟，已是自身难保，爱对他已经是一种奢侈，空留无奈的眼神。他们用爱折磨着彼此，享受着苦楚的甜蜜，并作为内心唯一的寄托，不由得让人心生可哀、可悲之感。
柏拉图式的宗教性情感在愫方与曾文清两人身上得到充分体现，但他们都有一种受难者的自得感，尤其是愫方。她其实满足于在曾家的“受难”，在困苦中把受难的情感上升到一种文化性，一种“形而上”。一但两人真正的结合，就破坏这种“形而上”，愫方就会这么困苦。就算愫方不想困苦，曾思懿也不会让愫方舒服，面对愫方与曾文清的她，所以斗志昂扬。我感觉她就像《红楼梦》里的王熙凤，嘴上不饶人，是曾家经济财产的管理者，她即是这个只有过去，没有未来的家庭的当家人，这就是她的悲剧所在。她从不讲柴米油盐，从这说来她活得飘逸、闲散。她得不到爱情，亲情的淡漠，让她只剩下算计和穷酸，因此尖刻和恶毒是她存活的依附。这唯一的支撑都让她失去了，那无疑于釜底抽薪，生活再也没了指望。她的可悲，就在她勾心斗角的算计，笑里藏刀的阴狠，胸怀狭窄的诡秘，看似爱暗放冷箭，实则胆小如鼠，怕贼，怕穷，怕死，怕一切恶人和小小的灾难。她似一株荆棘花，本能的长满了刺，开得艳丽，但浑身是刺，扎伤了真心想采摘它的人，自己的刺上也染上了红色。但她放弃不了刺，这是她的天性，丢掉了她就不能存活，不知道应该怎样存活下去。造物主创造它的时候，或许并没有赋予它这些能力，在自然的选择下，慢慢进化、演变。谁都不能怀疑曾思懿曾经也是一个知书达礼，明慧可爱的女性，一棵静静开放在某个角落的小雏菊，清新，淡雅，素净。嫁入曾家后她压抑着自己作为一个女人的天性，蜕变成一株荆棘花。她的刺饱含着嫉妒，最初对曾文清的爱情幻想破灭之后，加上愫方每天在她眼前跟自己的丈夫你唱我和。凭什么愫方你懂曾文清，我就只能跟他做貌合神离的夫妻？因此她视愫芳为眼中钉，却又装出同情的样子，谋划让愫芳做曾文清的小老婆，好一辈子侍侯她。她毕竟也是一个女子，还是荆棘再有刺，它还是一朵花。她安排愫方作曾文清的妾，固然是对愫方人格的侮辱，但也是对愫方、曾文清恋情的成全。而纯粹受害的却只是作出这个决定的曾思懿一人。她将不得不压抑住人类渴求性爱单一性的本能，与另一个女人共同拥有一个丈夫。她的可怜、可悲，除了情感上的不满足，还有就是她已经丧失了追求情爱的权利，因为她彻底的成为了这个家真正的当家人，囚禁在这样一个没落的家庭中，只能永无出路。
是否每个人都必须善良，像愫方那样隐忍着，谁能怀疑愫方的善良，但结局又如何呢？曾文清也是善良的，善良的接受了家庭的安排，善良的做了一个安分的丈夫，但这样的善良伴随着自私，让愫方成为了牺牲者。曾思懿的善良是把这两个人从不切实际的幻境中拖拉出来，让他们看清世界。
所幸曾文清先走一步，解脱了愫方，解脱了三人之间的隐忍状态，剩下的人将继续前行，无论前面是否有阳光。
曹禺用一切来营造这一种平淡中却紧张的氛围，一开场的舞台提示中，环境的描写就把氛围烘托出来：中秋节，将近正午的光景，一切都还是静悄悄的，屋内悄无一人，古老的苏钟迟缓低郁，迈着“滴答滴答”衰弱的步子，白鸽在云霄里盘旋，随秋风吹下一片冷冷的鸽哨响,异常嘹亮悦耳，有两三朵云浮在蔚蓝的天空。
他们的生活在这平静中，在这书香门第如此的恬静、明朗的天空下，还不知道暗淡的未来在向他们迎来。曾家宅院的人们都习惯了这样的优雅，曾文清如此，愫方亦如此。“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曾文清哀吟一首陆游的《钗头凤》，哀叹陆游与唐婉的悲剧重现在他跟愫方身上，他跟曾思懿注定就是“错，错，错”。唐婉读了《钗头凤》之后，因愁怨而死。愫方不是唐婉，她只能选择离去。曾文清觉得自己跟陆游的境遇相似，他怎知道陆游是明白什么是爱的，明白自己对唐婉的是爱情。而他？从一开始对愫方的感情怎能算得上是爱？他觉得愫方是懂他的，二人吟诗作画，好不快活，他想这就是陆游遇上唐婉，青梅竹马，耳鬓厮磨。这就是他想象中的爱情，当婚姻降临到他头上，他不能反抗，只能把对愫方所谓的“爱”压在心里。当他有了曾霆，当他做了父亲，这才体会到世界的美好，理解到自己对愫方的是一种精神寄托，而现在想爱却失去了爱的能力，只能望叹爱情的美好。
陆游为了唐婉，舍得放弃功名利禄，与妻子双宿双飞。曾文清为了愫方，他牺牲过什么？“半生都在空洞的悠忽中度过……他给与人的却是那么一种沉滞懒散之感，懒于动作，懒于思想，懒于用心，懒于说话，懒于举步，懒于起床，懒于见人，懒于做任何严重费力的事情……懒到能使人看穿这只是一个生命的空壳。”他活得是那般的无能力，无魂魄，终日像落掉了什么。落掉的是科举，没有了科举，他的生命似乎就没有了意义。他就是为科举而生，读书使他丧失了生命的冲动，就像一条毁了鳍的鱼，一艘丢了舵的船，失去了平衡，没有了方向。更关键还在于这条没有鳍的鱼仰着游泳、痛苦的呼吸，丢了舵的船摇摇晃晃却还一直不自知。但这种不自知并没有给予他勇气，他连出去闯荡都铩羽而归。
反观愫方，她为曾文清牺牲的实在是太多了。她的牺牲不仅仅之于曾文清，服侍曾老太爷的看护，瑞贞的知心大姐。愫方的形象简直就是旧社会封建家庭所需要的完美女性。这样完美了他人，痛苦了自己，她是自愿的，她也想过摆脱，但那只是一个闪念，她软弱的性格决定了她没办法向别人说不，不懂得拒绝。“她温厚而慷慨，时常忘却自己的幸福和健康，抚爱着和她同样不幸的人们。”“她充分了解这个整日在沉溺中生活着的中年人。她哀怜他甚于哀怜自己。”的确，她是从不为难曾文清的，要不曾文清怎可能一直对她抱有歉疚。一朵刚绽放的百合，还未开尽，便就已经让人望到它的凋谢。她的寄居生活，不免让人有一种凋零之感。人生在她的面前只铺了一条充满苦难的羊肠小路，但她心灵中又有对美好的渴求，致使她凄婉、美丽、孤影自怜。感情无法外露，只能极小心将自己的寄托放在服饰之上：一身深色蓝毛哗叽织着浅灰斑点的旧旗袍，宽大适体。忧郁与顽固的坚持体现在这样的服饰之上，有一种优雅的贵族气质。但却没有任何人来回应、同情她。她像一棵孤草生活在潮湿、黑暗之地。这些愫方跟繁漪、陈白露有着共通。愫方毕竟不是繁漪，她不会大胆的挽留曾文清，更不会把他当成救命稻草一般的死命揪住。愫方也不似陈白露，有过婚姻的幻想，想摆脱现状的冲动。但她们身边都有两个男人，曾皓、曾文清之于愫方，如同周朴园、周萍之于繁漪，潘月亭、方达生之于陈白露，身边都有两个男人，一个是物质依附对象，一个是精神寄托者。她们身边说到底，没有男人。尤其是愫方，连爱都没有得到。她看重曾文清，从不认为他是毁了鳍的鱼，折了翅的鸟，居然坚定的相信他能在更深的水中畅游，能往更高的天空翱翔。这相对于陈白露对方达生的判断的果断、明白，愫方是糊涂的，她这也是一种不自知。她的不切实际，是因为在诗画的世界生活了太久，她的故事就似一首凄美绝伦的词，就似唐婉。她这种没有自我的付出，自让人无法理解，这种无所不包的爱，更似一种母爱，曾文清承受不起。曾文清这个笼中鸟，已是自身难保，爱对他已经是一种奢侈，空留无奈的眼神。他们用爱折磨着彼此，享受着苦楚的甜蜜，并作为内心唯一的寄托，不由得让人心生可哀、可悲之感。
柏拉图式的宗教性情感在愫方与曾文清两人身上得到充分体现，但他们都有一种受难者的自得感，尤其是愫方。她其实满足于在曾家的“受难”，在困苦中把受难的情感上升到一种文化性，一种“形而上”。一但两人真正的结合，就破坏这种“形而上”，愫方就会这么困苦。就算愫方不想困苦，曾思懿也不会让愫方舒服，面对愫方与曾文清的她，所以斗志昂扬。我感觉她就像《红楼梦》里的王熙凤，嘴上不饶人，是曾家经济财产的管理者，她即是这个只有过去，没有未来的家庭的当家人，这就是她的悲剧所在。她从不讲柴米油盐，从这说来她活得飘逸、闲散。她得不到爱情，亲情的淡漠，让她只剩下算计和穷酸，因此尖刻和恶毒是她存活的依附。这唯一的支撑都让她失去了，那无疑于釜底抽薪，生活再也没了指望。她的可悲，就在她勾心斗角的算计，笑里藏刀的阴狠，胸怀狭窄的诡秘，看似爱暗放冷箭，实则胆小如鼠，怕贼，怕穷，怕死，怕一切恶人和小小的灾难。她似一株荆棘花，本能的长满了刺，开得艳丽，但浑身是刺，扎伤了真心想采摘它的人，自己的刺上也染上了红色。但她放弃不了刺，这是她的天性，丢掉了她就不能存活，不知道应该怎样存活下去。造物主创造它的时候，或许并没有赋予它这些能力，在自然的选择下，慢慢进化、演变。谁都不能怀疑曾思懿曾经也是一个知书达礼，明慧可爱的女性，一棵静静开放在某个角落的小雏菊，清新，淡雅，素净。嫁入曾家后她压抑着自己作为一个女人的天性，蜕变成一株荆棘花。她的刺饱含着嫉妒，最初对曾文清的爱情幻想破灭之后，加上愫方每天在她眼前跟自己的丈夫你唱我和。凭什么愫方你懂曾文清，我就只能跟他做貌合神离的夫妻？因此她视愫芳为眼中钉，却又装出同情的样子，谋划让愫芳做曾文清的小老婆，好一辈子侍侯她。她毕竟也是一个女子，还是荆棘再有刺，它还是一朵花。她安排愫方作曾文清的妾，固然是对愫方人格的侮辱，但也是对愫方、曾文清恋情的成全。而纯粹受害的却只是作出这个决定的曾思懿一人。她将不得不压抑住人类渴求性爱单一性的本能，与另一个女人共同拥有一个丈夫。她的可怜、可悲，除了情感上的不满足，还有就是她已经丧失了追求情爱的权利，因为她彻底的成为了这个家真正的当家人，囚禁在这样一个没落的家庭中，只能永无出路。
是否每个人都必须善良，像愫方那样隐忍着，谁能怀疑愫方的善良，但结局又如何呢？曾文清也是善良的，善良的接受了家庭的安排，善良的做了一个安分的丈夫，但这样的善良伴随着自私，让愫方成为了牺牲者。曾思懿的善良是把这两个人从不切实际的幻境中拖拉出来，让他们看清世界。
所幸曾文清先走一步，解脱了愫方，解脱了三人之间的隐忍状态，剩下的人将继续前行，无论前面是否有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