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同僚众生相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简单整理一省的行政框架:
首先是总督(部堂)和巡抚(抚台),中央派驻地方的检察官员,虽然不属于地方官但也相当于实际最高地方官员。
然后是每省最高行政部门“两司”,一为“承宣布政使司”(藩司),主管民政钱粮,长官称“布政使”(藩台);一为“提刑按察使司”(臬司),主管司法,长官称“按察使”(臬台)。
省之下有“道”,再下是“府”,其余还有“州”、“厅”、“县”等。
张集馨在道光十六年(1836)出任的朔平府,属雁平道,下辖右玉县(治所),宁远厅,左云县,平鲁县和朔州。
(一)亏空、亏空、亏空
亏空是此地官员的常态。
书中是这样介绍的,“朔平府地方大多是盐碱地,丰少歉多,州县官员受累,主要就是这个原因。等到卸任时,老百姓拖欠的数额往往不足以抵消亏空,前后任就商议好,用今后的赋税逐年补上(谓之流摊),这样就导致没有哪一任官员不闹亏空。”
先感受一下张公辖下几处州县的情况。
朔州许知州,接手前任邹知州的各项亏空合计一万七千四百多两;代理右玉县的杜县令,尚有前任垫付道光十年以前民众欠款一项为数不少;平鲁县最穷,先前的县令汤参亏空正杂款项合计二千九百八十多两,等杨县令从宋县令手里接任时,又增加了宋县令修理县衙房屋的银子共六百零三两的拖欠;只有左云县贾县令管理县库小心谨慎,没有什么流摊案底;至于宁远厅的这位,他不属于这类情况,暂且不提。
由此可见,接手官位时一般随着接手的是上任的亏空,可能还有上上任的亏空,不过虱多不痒债多不愁,想想反正大家都是带着亏空过的,问题也不大。
如果在任时运气不好连年歉收或是本事不够处理不当,任上的流摊根本不会补足前人的亏空,而是会亏空得更多。亏空终究有风险,说不准就砸在自己手上了。
前任宁远同知锡纶病故时亏空库银四万余两,还被参劾查抄家产,张公到锡纶家时看到的不过是家徒四壁、孤儿寡母,也抄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其实锡纶从上任接手时就认下两万余两亏空,而任上亏空多是上级压榨下级挪用造成的。
如果不想把任上的亏空砸在自己手里,那就需要和上级搞好关系,和继任达成共识。
忻州知州韩宝锷就曾做出过这种努力,他病重将死时曾写信给巡抚申启贤和太原知府王有壬,求他们设法遮掩忻州任上亏空的地丁银八千余两,并请求调他的同年董梁接任,以免发生如锡纶的惨剧。
可董梁也不是一般人,注定不会像前面的几位普通玩家那样乖乖接手亏空上任。他在巡抚和藩司面前发誓不会辜负上司的信任和亡友的期望,结果到任后不但没还此前的亏空,反而又亏空了五千多两,凑成一万五千两,全部算在韩宝锷的头上向雁平道报告立案申请流摊。不走寻常路的董梁硬是把亏空玩出了新套路。
(二)贴钱、贴钱、贴钱
有亏空就得有人补上。
数数张公在任这几年贴进去多少。道光十七年为赈蝗灾捐养廉银三百两,而后又为建书院捐养廉银三百两且此后每年再捐三十两。其实这两项都不是必须要自费的钱,但张公去省里申请银子救灾时,巡抚也就拨了杯水车薪的五百两,请藩台再增加一点援助却得到“太原还需救济,远处的顾不了”的回复。全省亏空,没有银子拿出来做各项用途,在如此任上若不想昧良心或硬心肠,也就只能自己往里贴钱了。
像这种钱有的官吏还可以选择不贴,但另外一种钱就不得不贴了。当然,只是理论上必须贴,至于实际情况就看个人操作了。
锡纶亏空案结束后张公按在任时长摊赔两千两,书中介绍到,“亏空结案,亏空官员本人赔一半,上级官员分成认赔, 一向都是这样。可是上司总是不愿分赔,所以总是勒令后任认账,这样就导致山西全省几乎无县不亏。”
提到贴钱就不能不说到张公的顶头上司章荆帆。他先是因前任朔平府粮捕同知祥璋吞没军饷被摊赔两千两,其后锡纶案中除已查明参劾的亏空外还有一批谷物发霉变质,张公决定用以后宁远厅送自己的陋规银买粮补上,章荆帆赞成并决定也用自己的陋规来弥补。也不知道这次章荆帆是已经被坑习惯了还是不忍看锡纶家门户萧条。这位章道台几乎从不开庭审案,公事一律交给师爷处理,还有过从座位和床底扫出公文的记录。他既不问案看公文,为官的日常该不会就是为属下还亏空、还亏空、还亏空……
(三)临走前我要干一票大的
从前面两种情况可以看出亏空可能来自前任历史遗留或自己办事不力,还可能来自为属下摊赔。除了董梁与众不同想过把自己的亏空反扣到前任头上,但他总归还在任上,这些亏空实际还是在他手上,而且上司也未必都是傻子看不出来他打的什么算盘,后来张公代理雁平道时就拒绝了董梁将亏空都算在前任头上申请流摊的请求。不知是否出于这种考虑,大部分人来时都还是规规矩矩的,但到走时就无所顾忌起来。
朔平府粮捕同知祥璋离任时提用了库存的七千余两军饷,并请示章荆帆将这笔亏空由后任流摊弥补,但后来发不出饷银导致满营兵到同知衙前鼓噪抗议。当时代理布政使的庆林对此事的处理就很艺术了,先是连骗带吓从代理捕粮同知的陈符清和继任此职的祥山手中各得两千两,再发函让祥璋吐出三千两,就这样凑齐了银子把此事揭过了。
此前说的不属于第一类的是宁远通判齐克里诺布,因征收粮款造册结账拖延被降六级调用,结果此人得知后就私藏了几千两地丁银说是因公亏损,还向巡抚控告顶头上司。
接下来是一场连轴大戏。
先是藩台张兰沚和臬台瑞元不合有心翻案,派泽州知府虞协继续追查汾州盗案。虞协查案并没有什么成果,在介休县大肆勒索回来后还向张兰沚告了介休县令一状,于是张兰沚在报告中附了一笔导致介休县林县令被革职。
介休县林县令也是个狠人,立即罗列了张兰沚的多款罪行告到藩台衙门,其中最严重的是关于摊派钦差的招待费,这其实是多年的老规矩了,只是不好拿到明面上说。林知县手中有书信为证,还牵涉到首道姜梅,并且他还列出了虞协在介休狎妓的证据,摆出一副要把所有人都牵扯进来不死不休的架势。
这件事最后以张兰沚和姜梅答应将介休县亏空的几万两银子全部由后任县令承担为条件与林县令达成妥协。姜梅让虞协出三千两银子,张兰沚、姜梅和王有壬各出两到三千两银子凑成一万多两交给林县令让他撤案。
林县令被革职后,多瑞主动请往继任,这位新介休县县令上任不到两年就因故被降职。降职的文件下达后,多瑞竟将介休县的两万多两地丁银从衙门后墙运走,并且先下手为强状告各位上司收受贿赂,大有向他的前任学习想成为第二个林县令的意思。
后来多瑞翻墙运地丁银的事情被查清,事态没有扩大。但林县令遗留的亏空多瑞分文未还,吞没的地丁银也没还,此后接任介休县的县令只能将前两任亏空上报并请示作二十二年流摊。
以上几位都是已付诸实践的,此外还有一位有心但未遂的。
年至古稀当着甩手掌柜的太原知府王有壬代理河东道回来后,两司都觉得他腰包应该很丰满可以告老还乡了。可他还是要接着做太原知府,放言张公垫补库款亏空就退休让位,当然被张公给拒绝了。
作为同僚大家的亏空息息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自己的亏空如果能摊派给别人,别人的亏空多一点自己的亏空就少一点,这中间还是有不小空间可供发挥,于是大家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但是总结起来,似乎还是够强硬够无耻的那批人赢了。只要豁得出去,亏空非但不会砸在手里,反而还能提现。其中的差别,从锡纶到多瑞,相隔何止天壤。
最后提一条很不起眼的线——隆文。此人算得上是历史的主角,虽然在山西的故事里只暗出了一次并做了一次过客。
道光十七年病故亏空四万两的宁远同知锡纶与隆文是至亲,申巡抚等人想为他弥补亏空恐怕不仅是因为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也有看在隆文的面子上,当时隆文是户部侍郎。虽然最后亏空没能掩得住,毕竟数额巨大。
等到道光十九年,来山西查汾州盗案的钦差就是隆文,这时他已经是刑部尚书。这位钦差在省里住了一个多月也没查到什么,含糊上奏之后就将案子交给新巡抚刑部侍郎杨国桢然后回京了。
山西此后的故事里不再有他,但后来因为钦差接待费在山西官场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源头也可以算在这位钦差隆尚书这里。
再到道光二十一年,隆文以参赞大臣的身份,与奕山赴广东防剿英国侵略军,四月广州城外东西炮台被英军攻陷,五月被迫签订《广州和约》,此后忧愤不食而死。而这一年的五月,张公从太原出发,踏上去往新任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