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双照楼,兼谈谈汪
最近系统看了看双照楼,百感交集,不绝于心。大概十年前我读过扫叶集中的一两首,当时已颇觉惊艳,但当时对汪的认识比较平面,只知道他后半生投敌的行迹,所以也没如何放在心上。这次再读,却是婉丽文辞与他一生悲剧交相辉映,不能不让人心底大为震动。因此忍不住说说一些感想。
胡适、余英时等人说汪刺客出身,一生不免有烈士情结,李志毓老师那本惊弦写了当时时局动荡、无政府主义思想在青年人中广泛传播,这恐怕就是汪的情结根源。但我以为,他的情结发源恐怕要更早,我读汪诗,实在不能不注意到其与陶诗的一些关联,我个人觉得汪受陶渊明影响极大,据史载汪小时候确实也读了很多陶渊明(和陆游、王阳明)。陶公在后世人眼中以隐逸著称,但陶诗实际上是多面的,除了表达避秦的隐居生活外,另有两种,一是少量的慷慨豪放诗句,还有就是纯粹进行哲理思考的诗。慷慨豪放的诗句与隐居相对应,也就是说面对秦政人应作何选择?陶选择了不同流合污避居的路(消极抗争),但他同时对积极抗争是有赞赏的。汪的烈士情结很可能承继自陶的“荆轲情结”:陶不仅写了《咏荆轲》,其在《拟古九首》里另有“少时壮且厉,抚剑独行游...饥食首阳薇,渴饮易水流”的表述,这就是陶的另一面。当然,对于陶这个所谓“金刚怒目”的另一面,也有很多人关注过,如朱熹、鲁迅等,大家可能都想从这个千年文学偶像上找到一些能为自己主张所用的东西。汪笔名精卫,刺杀清廷未遂后在狱中写“衔石成痴绝,沧波万里愁”——这难道不是从陶渊明的“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中来的吗?而观汪后来行止,其不做官赴法留学、公开讲“合则留,不合则去”,难道不是“道不偶物,弃官从好”的一种再现吗?我读汪早年的诗,也感到陶本人、陶诗对其的影响俯拾皆是,如“笑将远响答清吟,叶在欹巾酒在襟”、“向晚天气佳,丛菊盈东篱。有石宜弹琴,有酒宜赋诗”等等等等。汪的一些写景五言,在平远上与陶几乎一脉相承,当然个人性格使然,汪诗更清新峭拔一些。他有一首述怀,写得很好,起首便是“形骸有死生,性情有哀乐。此生何所为,此情何所托”,这种平实直击上也不难看到拟挽歌或形影神的影子。正因如此,我读汪早年的诗,时常感到亲切,我想这也是汪同很多文人相交甚笃的一个原因,即宋代以降陶的文学偶像地位几乎无法撼动,这种审美取向下,陶令称贤,早年的汪也必然称贤。
但汪诗中艺术成就最高的那些却不类陶诗,汪最好的那些诗词几乎都是他投日之后写的。那些诗词(尤其是词)的一大特色,便是无法将作品与其政治行动分开。汪的作品明显有两大高峰,一个是早年行刺,“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从而广为流传,第二次就是投敌,而投敌后回首前尘,恍若隔世,早年的风雷之势不得不囿于现实困境,韵味叠了一层,从而在艺术上再上高峰。汪因其政治行动而导致的外部压力、内心忧思无法排遣,全部从笔端倾泻而出,愁苦处愈见凄清,高昂时大开大阖,读者如我因心情在两个极端拉扯而得到审美上的愉悦,但在汪本人,这种拉扯的强度一定比我感受到的大千倍百倍,不知其当日经受到的是何种精神摧残。汪早年有一首杂诗:“处事期以勇,持身期以廉..."我看了后心里五味杂陈,觉得命运的玩笑也太大了,一个人对自己的期许是勇是廉,可沿着歧路狂奔过去,最后一生声名却是以怯懦失节得传。
我确实很喜欢汪诗,因此对于一些批评也不太以为然。有人说他的作品没有新意,我觉得也不是这样。汪所处的时代是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人的生活环境、生活习惯、想法都有很大的变化,修辞立诚,怎么可能不出推陈出新呢。汪诗的巧处新处细品可得,我来试解一首我最喜欢的虞美人:
虞美人
空梁曾是营巢处,零落年时侣。天南地北几经过,到眼残山剩水已无多。
夜深案牍明灯火,搁笔凄然我。故人热血不空流,挽作天河,一洗为神州。
上片起首“空梁曾是营巢处,零落年时侣”,写燕,隐隐有悲意,有自喻的成分,用词考究,燕子营巢,我也营营,但还未能出新。下一句“天南地北几经过,到眼残山剩水已无多”就很有意思,“天南地北几经过”的是燕还是我?看到残山剩水的是燕还是我?当然都是。这种视角,在过去就很难,因为古人一生的活动范围也没那么大,交通工具也不方便,所以过去是鱼雁代为传书,是“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何曾有人一年天南地北经过的次数比燕还多的呢。汪同时代的郁达夫写情诗还是“此去长安千万里,地北天南,后会无期矣”,但汪就是“天南地北几经过”了,我觉得有点意思。实际上双照楼里这种现代处还有一些,汪还写了关于坐在飞机上往下看的诗,我看了不禁会心一笑,想起蒸汽轮船发明后turner以轮船火车入画受到诟病。说回到词,人已能“天南地北几经过”了,但乱世中仍然知交零落,愈见其悲。
下片“夜深案牍明灯火,搁笔凄然我”,回到现实,“搁笔凄然我”与“零落年时侣”遥遥相对,有“零落年时侣”方有“搁笔凄然我”,一动一静,文脉通续,回环往复,因为有前文的起兴,到这里情绪在悲凉处已经累积到了一个极点。茕茕孑立下追思故人水道渠成,而末句“故人热血不空流,挽作天河,一洗为神州”,又在极悲处铺出了一片新天地,气象上托起了上片的“天南地北几经过”、“残山剩水”,壮怀悲歌,读来确实荡气回肠。此词没有汨于故典,全凭一腔所思所感直接抒发,而立意之巧,情感之真之烈,动人心魄,确实可堪视作词林第一流的作品。
也有人讲汪诗格调不高。我的看法是汪诗之病确实在过于愁苦,但乱世之中,有些人所谓格调高的诗词只怕更多的是慷他人之慨。相较之下,汪的以血入诗,在自己是布衣血勇,在他人也只是故人青磷碧血,我还是比较欣赏的。我读汪诗,常常感到是烧红的铁剑淬于寒冰之中,其剑弥坚,但不能敌大势,最终难免流于一片哀声。这是他个人的大悲剧,也是时代的大悲剧,人看了免不了要动容。我不多说,暂录两首,与看到这里的有缘人共欣赏:
满江红
蓦地西风,吹起我、乱愁千叠。空凝望,故人已矣,青磷碧血。魂梦不堪关塞阔,疮痍渐觉乾坤窄。便劫灰冷尽万千年,情犹热。
烟敛处,钟山赤。雨过后,秦淮碧。似哀江南赋,泪痕重湿。邦殄更无身可赎,时危未许心能白。但一成一旅起从头,无遗力。
金缕曲
小聚秋声里。近黄昏、篱花摇瞑,庭柯凋翠。残叶辞枝良未忍,耿耿护林心事。正呜咽、风萧易水。三十六年真电掣,剩画图、相对浑如寐。谁与揽、澄清辔?
故人各了平生志。早一坯、黄花岳麓,心魂相倚。为问当时存者几,落落一人而已。又华发、星星如此。剩水残山嗟满目,便相逢、勿下新亭泪。为投笔,歌断指。
写了这么多,我是要为汪翻案吗?那倒也不是。看人论汪诗,总是“我对他个人的选择不作评价,但...”或“我不喜欢这个人,但...”我是觉得也没什么不能说(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发出来)。主流观点这个人被钉在耻辱柱上再踏一万只脚当然是过于脸谱化了。但小众观点把汪视作不世出的完人,我也觉得太一厢情愿,还是属于对明君贤相拯救苍生的一种臆想。汪最后的选择,固然不能说完全出于私心,但我读他的诗,十首里就有三首用荆轲聂政张良的典,也很想吐槽怎么这样自矜自恋。他最后的选择中自视过高不甘屈居人下肯定也是一大原因。对这个人,我当然有怜才叹惋的心情,作为历史人物他也很吸引我,这个不用讳言,但我也会想,汪因其地位身后尚有争议,那那些没有留下任何诗作就消失的人呢?敌人烧杀抢掠,你去和人从容把酒,你要人怎么想怎么说?更不要说76号的乌烟瘴气。如果消失了的、无名无姓的人想要他们那一份公义,哪怕是以一种武断论定的形式,汪也当然要负起他那一部分责任。在沉痛现实的苦难面前,词藻华章当然不算什么。曾看人说什么三百年后自有公论,我是觉得,其一,三百年后现世关注的一些人那时更无人知晓,如同现在看三百年前;其二,真到了“劫后残灰、战余弃骨,一例青青覆”那一天,对汪其人的评价或许与今天有所出入,但空间肯定也不会像一些人想得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