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陋而平凡地活着

我们的城镇有条河流经过。河流至此已经十分接近河口，河道宽广、水流沉滞，很臭。

……

从我家到学校的路上，可以看到一栋小小的、冒着白烟的工厂。……白烟的味道，有时顺着风向飘过来，化学的味道，离子的味道。

这是一个发生在河流边缘的故事，河口处泥沙俱下、聚集了一切难以启齿的污秽产物。流动的河水是生命力的象征。这种不息的生命力本身也是折磨人的，生的欲望迫使着人投入纷争，因为活着的过程本身必不可少地要寻求爱和归属，为了踏出得到爱、得到认同的那一步，人们才会伤害他人或被人伤害。故事发生地附近还有一座工厂，很容易联想到《FLCL》里那个喷出废气的工厂。欲望不断堆积、升腾、排出，烟的弥散和水的流动一样，一刻不停地将塞不下的废料向外排出，像是欲望溢出被具象化后的动态。每时每刻，周而复始，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的平凡人生。

封面和封底：由对位偏差的三原色组成山田和若草，像是没有校准过的打印机印刷出的图像或是故障仪器拍摄出来的画面。

情感是错位的：若草和观音崎是一对情侣，这段关系对于若草与其说是恋情，不如说是好奇心驱使和愧疚感作祟；观音崎善于自我欺骗，认为自己喜欢的是若草，同时也忍不住找留美发泄性欲；山田是同性恋少年，却和不喜欢的女生田岛交往以掩盖自己的性向，希望自己「能在交往当中喜欢上女孩子」；吉川梢是酷酷的漂亮模特，在电视上光彩照人，无人时需要暴食催吐纾解情绪。没有一段关系衔接成闭环，每一段都有缺口，过剩的欲望堆积、升腾起来，像烟雾一样飘着。

言语是错位的：若草在知道留美的事情后这么想，「真的是如此，我们都是为了隐藏什么而说话，一直都是这样。为了避开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放学后在一起一直聊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无法诚实地面对自己，即使对彼此的隔阂心照不宣仍然只是用一些日常谈话来填充时间，也会热衷于用这些无关痛痒来消遣他人。

精神的在场和肉体的在场分离，这是River's edge里现代生态的一个鲜明特点，延续了自封面就开始的错位。作为结果，存在变得虚浮了起来，进入持续匮乏的状态。为了弥补这种匮乏，若草和观音崎做情侣，观音崎在若草和留美之间周旋，留美在观音崎和有妇之夫之间周旋，田岛把自己拴在对山田的迷恋上……但是没有一个能达到目的，只是换了一个新的欲望容器，不断追寻容器不能满足真实的欲望，除非鼓起勇气回到最开始发生错位的地点。看似满不在乎，实际上根本提不起勇气在乎，这就是冈崎京子对现代人的真实描绘吧。只要没到避无可避的程度，为了防止冲突，大家都会选择绕开。

可冲突并不是坏事——我认为这是river's edge传达的一个重要信息。彻底的崩坏之后才能重建，而自我欺骗式的退让如果不能引爆一场崩坏，就会像虫蚀果肉一样腐蚀面积越来越大，维持着完好的皮，各自承受核心的腐烂。《弗兰兹》的结尾有一个镜头：本应陷入绝望的安娜坐在美术馆里，凝视着马奈的《自杀者》，脸上逐渐浮现出笑容。有时经过精神上的「自杀」才能重活：体验某种完全破碎的情境、试图在这之后得到一些希望，是得到勇气的开始。尸体是静态的破碎，而若草一群人的故事最终达到动态的破碎。

结尾的地方，留美的秘密暴露、又被姐姐砍伤，田岛被自己放的火烧死，矛盾达到顶峰——随后若草搬家、结束了和观音崎的情侣游戏。但我认为作者并没有给出一地鸡毛毫无希望的结局。小猫是像孩子一样无欲望的纯洁之物、中途就遭虐待而死了，在这之后的若草、山田、吉川无法再看着小猫，必须依靠自己在不纯真的世界里活下去。因为若草的加入，三人形成了短暂同盟；山田第一次说出自己不善良的一面、分享自己的宝物，若草和两个同伴一起守护尸体，吉川发出「大家都在装帅气、装可爱、假装很开心，全他妈做梦」的嘲笑，三人都在不知不觉中离真实更近了一步。在田岛和留美出事后，吉川也休学了，同盟解散，但在一切的最后还是有一些真实的东西留下来，若有似无的同类之间的感情。

「我就喜欢活着的若草呀。若草不在了，我真的会很寂寞。」若草听到山田的这句话无声地大哭了起来。黑夜逐渐褪去，清晨来临，两人静静地在桥上等待幽浮。与此同时，在母亲的叱责声中，吉川用若草的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

「然而想起来真令人痛苦，我们白白地辜负了青春，而青春它也欺骗了我们」。普希金的诗中，人既是青春的叛徒又是青春的弃儿。river's edge的世界里，青春不是美好的象征，而是欲望的倒错；青春不是大家容易相互谅解、共同成长的时期，而是能够以年轻的残忍刺伤他人的时期，成为歧视异己、妒忌同性、校园暴力、出轨、说谎的土壤。但这一设定我个人认为是很好的，自伤又伤人的丑陋青春和正直真诚的美丽青春同样真实。我们总是在追寻后者而难以接受前者，可是睁开眼观察自己的「欲望实在界」是得到勇气的开始。丑陋而平凡地活着，认识自己的本来面目，产生一些真实的羁绊，因而获得勇气去加固自己内心的堡垒，在平凡的战场上生存下来。

「我们短暂的永恒

我们的爱

平凡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