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毒医院的沉浮与挣扎

我其实很喜欢读毕淑敏和严歌苓这样经历过知青岁月的女作家的文字，她们书中的女性和男作家笔下的女性是截然不同的，有韧劲有想法，具有很强的时代感。并且前者的文风带有历经世事饱经沧桑那种处变不惊的从容淡定，不会局限于一般的亦舒张小娴之流的狭隘视野，这本《红处方》就是这样。

戒毒医院，一个让人一听就会戴上有色眼镜来看待的地方，这里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呢？有穷困潦倒粗俗不堪的中年男人、从小养尊处优在母亲溺爱下学坏的富家子、舞会上误入歧途的“坏女人”庄羽和为陪她戒毒而染上毒瘾的丈夫......

其中个人心理各有不同，耐人寻味。能进入戒毒医院的病人，不管病情沉迷程度如何，起码都是有一定家底和背景的，其他更多的瘾君子想掏钱买张床位都进不来。他们误入歧途，自身的毒瘾三番五次地似乎好了，然后不久又犯再犯。

外面的人都对这个新办起来的戒毒医院抱以厚望，雷厉风行的女院长一天到晚忙得见头不见尾，想要彻彻底底戒除毒瘾，从书中一干瘾君子的戒毒抗争史中，可以看出其实哪怕是进了这个一般人挤破脑袋都进不去的戒毒医院，戒毒成功也是件遥遥无期的难事，更不用说那些医院外的吸毒者。

吸毒者可恨么？可恨。

他们可怜么？也可怜，形容枯槁，再多再名贵的化妆品都掩饰不了那副皮囊下腐朽烂透的心。

吸毒这件事实好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们和无忧无虑的正常人的健康世界隔开，他们没有希望，他们知道自己没有未来。毒瘾就像一个不见底的深渊，像一个不知餍足吞噬着他们的意志和是非观念的怪兽，吸毒者在其中不停下落沉沦，被一点点吞噬异化成一样面目全非的怪物。

就好像笔墨描写最多的吸毒者庄羽，她少时轻狂逆反，舞会上被诱吸了毒品，本来是有点值得同情的，可这个事在她嘴里说过一次又一次以后，反倒成了她心安理得给自己走上歪路的借口。她没心没肺，不知感恩，前半生瞎乱浪费着过，好不容易有个真心想拉她到光明的丈夫，她竟也不知道珍惜，反倒是把人家和自己一块儿拖进了这无底的黑暗之中。

她来戒毒医院一掷千金，一点儿也不庄重，滥性、滥金钱、轻贱自己和他人的生命，破罐子破摔，临了还要拉简方宁下水。

简方宁那么一个风华无限的女强人，人如其名，清高傲气，半辈子的心力都全部投进了戒毒事业上面，最终却没有得到好报。

作者似乎有意让这么一个女神一般高洁无瑕的简方宁坠入尘泥，屠龙的勇士最后成了龙，凝视深渊的人最后会堕入深渊。

本该是这样。但是简方宁不会，她在选择为了戒除毒瘾而破坏“蓝斑”、自此以后浑浑噩噩地活和有尊严地自杀死去之间选择了后者。

白色天堂，那副画栖托了庄羽的复杂，我甚至看出了几分她对于简方宁的爱慕之情。可是这份倾慕却也是包含着嫉妒的，同样作为女人，她对自己的沉沦、肮脏和不能自拔感到深深的厌恶，简方宁和处在世界的阴暗一面的她完全相反，简直是光明和高洁的代名词。送给简方宁一副藏有强力毒品的画，想要拖所有生活在那个光明世界的人跟她们一样坠入深渊，这样，就没有什么吸毒者内心深处小心翼翼地掩藏着的劣等感。

——你如今不也成了个你以前所鄙弃、看不起的吸毒者瘾君子了么？

咱们还不都是一样，你看，我沉沦又如何？我戒不了毒，你也一样。没有谁比谁高贵冷艳，没有谁比谁低贱。

这是庄羽的心声，但是简方宁毕竟不一样。我觉得作者设置这样的情节非常值得玩味，如庄羽这样反反复复沉浮在戒毒过程的吸毒者，他们色厉内荏，看似没心没肺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比谁都在乎自己作为一个令大众“唾弃”的异类存在于光天化日的社会，觉得自己就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所以他们内心深处渴望戒毒，会花大代价跑来戒毒医院，可是戒不了，才愈发羡慕、嫉妒、憎恨那些“正常人”，尤其是作为“正常人”而且总在他们一群戒毒者面前高高在上的一腔热血赤子心扑在戒毒工作上的，院长简方宁。

本书叙述的视角是戒毒医院女神院长简方宁的好友沈若鱼，两个女人都已至中年，一个是忙碌在戒毒一线、研究药物和治疗方案的女强人院长，一个是富有冒险精神和猎奇心的乐观无业游民，身份地位如此不同，多年前的知青岁月把她俩联系在一起，虽然看起来迥异，内里却有很多一致的地方。

在结尾，沈若鱼知晓了好友自尽的消息后，毅然决然地想要继续简方宁未竟的戒毒事业，这算是虚无缥缈的展望，却也让我们看到了前仆后继的千千万万个如同简方宁这样为戒毒奔波着的可敬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