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们被粪便淹没到了脖子,正因为如此,我们将昂首挺胸前进!
路上读书解读:
其实,就像2016年鲍勃·迪伦获得诺贝尔奖一样,舆论一片哗然,很多人都在质疑一个民谣歌手和作曲者获得文学奖的合理性,早在1997年达里奥·福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时候,他同样面临了各种质疑。
诺奖评委会的人认为达里奥·福“继承了中世纪喜剧演员的精神,贬斥权威,维护被压迫者的尊严”。
梵蒂冈的报纸却立刻抗议:“居然把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一个江湖艺人,这一定是最没头脑的选择了!”
有文学评论家更是直接说:“达里奥·福这个家伙,怎么能被称为一个作家?”
而意大利文学界的老前辈们更是感叹:“谁会想到,居然是他获了奖,这是什么意思?一切都在改变,文学也在改变,我怕是老了,实在弄不懂。”
为什么达里奥·福的获奖会引起这样的争议呢?
这跟达里奥·福创造的独特戏剧传统有着密切的关系。1926年出生在意大利北部桑贾诺镇的达里奥·福并没有一个很好的出身,他的父亲是铁路工人,他的母亲务农,而他的祖父是个民间说唱艺人,民间文化的影响使达里奥·福形成了有别于一般正统文学传统的风格。
巴赫金的狂欢理论有提到,在中世纪的狂欢节传统里,没有统治者和群众的区别,没有高贵与低贱的区别,也没有演员和观众的区别,没有舞台,在狂欢节里,所有的人都身在其中,尽情地享乐。
而这也正是达里奥·福戏剧的特色,他的所有戏剧,黑色喜剧、政治讽刺剧还有荒诞剧,全都是这种大众化民间化戏剧的变种。在达里奥·福的戏剧里,有着狂欢节的放纵和戏谑。清醒和疯癫,真实和虚假,欢笑和悲痛,掌权者和卑微者,压迫者和被压迫者,所有的一切在戏剧的编排里全都是颠倒和错位的。正是这种无序的状况,让戏剧里的人物彻底忘记了日常生活里面对权力的恐惧,从而在嬉笑怒骂的荒诞和悲凉里,直面最残酷的真相。
换句话说,达里奥·福采取了一种非常幽默的方式来直面人生,维护被迫害者的尊严。就像在《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里,那个坠楼身亡的无政府主义者的名字从未出现过,这个人在这部以他命名的戏剧里是不存在的,然而达里奥·福却营造出众生喧哗的氛围,在插科打诨里为这位丧失名誉并且冤屈枉死的受害者声张正义。
而在这种插科打诨里,没有人是置身事外的。狂欢节的特色是全民的笑,大家都在笑,包罗万象的笑,所有的事物都是可笑的,这种笑,既是欢乐的笑,又是讽刺的笑;既是热情的笑,又是冷酷的笑;既是别人的笑,又是自己的笑;既是笑别人,也是笑自己。
在《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里,那个看似超然物外的疯子也不是全然客观。他像个演员,熟练地穿插在各色人物之间,把他们唬得团团转;他又像是个导演,把人糊弄得七荤八素之后,掌握了情节的话语权,警察们都成了他的牵线木偶,在他的劝诱和引导下,表演出全新的荒诞喜剧;他还像是个观众,看着这些人在舞台上嬉笑怒骂、丑态毕露,而自己则隐居在幕后。
与此同时,这个疯子更像是一个小丑,他也是舞台的一员,在他肆意玩弄和嘲笑其他人的时候,他同样是被玩弄和嘲笑的对象。他不是法官,不是警察,不是医生,不是律师,不是任何人,他只是一个疯子,一个来自精神病院的病人,一个不被认可的演员,一个在社会上没有位置的人。当他刺破谎言的谎言,被戳破的时候,他立刻被打回原形,甚至如同那个凄惨的无政府主义者一样,走向了死亡的结局。
其实《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经过了许多次的修改,但这些修改并不只是因为达里奥·福对自己作品的精益求精,更是因为这部作品创作于1969年无政府主义者死亡事件酝酿最激烈的时候,剧本的内容会根据事件的最新发展不断改变推进,而演出的最后往往是达里奥·福和现场观众对这起事件的讨论。这种和民众毫无距离的表演方式,尽管继承了中世纪喜剧的传统,却和当时正统严肃的文学是完全格格不入的。
达里奥·福受到争议的地方不止于此,还有一点,他不仅是一个剧作家,更是杰出的导演和演员。甚至有人认为他的演技,尤其是即兴表演的才能,远远超过他的剧作本身。特别是达里奥·福甚至完全打破了舞台的界限,将他的戏剧搬到乡下的谷仓或者农民的院落里,让他的表演更多地依赖于演员本身即兴的反应,以及与观众的互动。因此,许多评论家认为,达里奥·福是个一流的演员,却是个二流的剧作家,他的剧作之所以如此经典,全都仰赖于他自己杰出的表演能力,因此,他那些不断增删的剧本往往都不能被称为完整的经典著作。
关于这样的质疑,黄灿然的回应或许能提供一种思考的思路:“也许应把达里奥·福的戏剧手段包括即兴因素,视为他的剧作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们也许不是为了让人读的,而是让人演的,而他向导演和演员提出挑战:演出我的风格,演出我的即兴。如果演出不成功,那不是他的过错,而是导演和演员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