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尼亚的宇宙志
龙彦之国,顾名思义,即是涩泽龙彦的国度。这个词的日语原文是一个晦涩难懂的造语:德拉科尼亚(ドラコニア)。它至少有三种解释,一是指于1906年发现的一颗小行星 620Drakonia。二是指龙或蛇栖居的边境之国,根据库尔提乌斯的《欧洲文学与拉丁中世纪》记述,古罗马时代的西班牙通称Hispania Tarraconensis,由此衍生出Traconia一名,意为龙居住的国度。三是指龙彦的领土,龙国“德拉科尼亚”是涩泽亲自为北镰仓家“狭小却伸缩自如”的书斋所取的名字。
伸缩自如的德拉科尼亚不仅限一方书斋,亦是对涩泽龙彦的文学世界最恰当的称谓。我们看到,相去甚远的诸多解释犹如不同年代的地形覆盖堆积在这个词之下——德拉科尼亚,无限遥远如宇宙之外的行星,咫尺远近又如平日出入的书斋。在这里,涩泽龙彦自在地往返于宇宙的边疆与万物的纤毫,信笔写下他热爱的一切。石头与动物、对称与螺旋、神话与记忆、矫饰主义的意大利庭院与秋光老尽的日本庭园、植物短暂的生长周期与漫长的人类历史、异教秘仪与技术歌颂、乌托邦与千年王国、不存在的过去与地平线之外的未来……
埴谷雄高指出,“涩泽的文学建立在惊人的博学之上,如鲜艳强烈的光遍及人心不可思议的幽深之处”。这位在爱与欲望的哲学中纵横无尽漫步的知识巨人,一生笔耕于画出他那幻想王国的疆界,或许,他讲述那么多奇妙的故事只为告诉我们——何为美与真实的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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涩泽龙彦生于1928年,殁于1987年8月5日午后3点35分,当死亡亲吻涩泽的脖颈时,他正在医院的病床上读书。我想跟您说说这个名叫涩泽龙彦的人的一生,不过,我们不妨从他的死亡说起。
1986年9月,涩泽龙彦确诊患上咽喉癌,医生切除了他的声带,他再也发不出声音了。那时,他的长篇小说《高丘亲王航海记》正在杂志<文学界>上连载。或许出于对死期的预感,手术后的涩泽不顾尚且衰弱的身体,执意写完这本小说的末两章。
在《高丘亲王航海记》的倒数第二章《珍珠》中,亲王意识到这颗将他引向不可思议之梦的珍珠正是等候他多时的死之结晶,一时间虚妄与现实纷至沓来,亲王在幻景的诱使下吞咽了珍珠,只觉得疼痛难忍,想起幼时自己也曾吞下父亲的珠玉……
小说这一段情节与涩泽最后的人生几乎是重合的,就像亲王面对死亡时最先感受到“喜乐”,自知死亡将近的涩泽亦是处之淡然。他把自己的病诊断为,“我之所以患咽喉癌,就是因为吞咽了美丽的珠玉。珠玉停留在喉头,才让我发不出声音。”
疾病与死亡似乎对他的“幼稚症”没有丝毫损耗,他觉得失去声音是件可堪玩味的事情,于是他效仿永井荷风自号断肠亭、上田秋成自号无肠,给自己取号“吞珠庵”。《高丘亲王航海记》的创作笔记某一页手稿的边角处留下了他在病床上对自己雅号的思索过程,在吞珠庵之前还写有“鱼声居士”、“兰声道人”,大概是因为世界上还没有人听过鱼和兰花的声音。从自述住院经历的随笔《都心医院所见幻象》中我们能看到一个丹蒂主义者如何用笑蔑视死与恐惧。好友严谷国士来探病时,失去声音的涩泽在纸条上戏谑地写道:“我变成了赛博朋克。”
严谷国士在《涩泽龙彦考》中称,涩泽文学的关键词是“游戏”,涩泽用“游戏、消费、孩子”的异教性三位一体对抗着支配战后日本社会的“劳动、生产、成人”的圣三位一体。一生沉迷于讲述古今东西之逸闻、奇事的涩泽龙彦,直至生命的最后,也在通过孩子的视线或者游戏把沉重的死亡变成一桩短促却韵味不尽的轶事。当小说中的高丘亲王选择葬身虎腹,让往来于罗越与天竺之间的老虎把他带往天竺,这是否意味着在涩泽眼中,死亡不过是一头将他载往应去之地的老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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涩泽龙彦的一生基本上与昭和时代保持对应,但这位天生的不合时宜者却每每与世情相乖离。
1983年出版的回忆录《狐狸的布袋》中,涩泽将二战结束前的少年时代称为自己的“黄金时代”,尽管昭和初期的日本社会处于压抑与匮乏,从关东大地震到太平洋战争,军国主义和法西斯势力持续扩张。然而,这些几乎无涉于少年涩泽的生活,围绕着他的是山之手的森林与捕虫游戏、动植物图鉴与少年冒险小说、风靡东京的西方舶来品——唱片、照相机、流线型火车……恰如矶田光一所言,涩泽龙彦是典型的“昭和之子”,但对于他而言的“昭和”并非意味着国家主义的日本,而是随着现代化而繁荣的文化与都市的摩登经验。涩泽在《记忆的远近法》中写道:“或许,乡愁是一切艺术的源泉。”此处的乡愁不单单是羁旅天涯的思乡情绪,日后面对商品拜物教统辖的70年代,涩泽不断通过乡愁——对往昔的赋值来弥补无可挽回地沦入均质化的现世。
战后,东京街头走满战争孤儿与暗娼的身影,美国文化在远东的岛国大行其道。这时,涩泽龙彦报考东京大学法语系落榜,转而入职新太阳社,参与编辑杂志《现代日本》。该社的编辑长是作家吉行淳之介,涩泽时常和他在有乐町通宵达旦地饮酒,藉此也结识了久生十兰等作家。1950年,涩泽在历经两年的浪人生活后考入东大,这期间他倾心于堀口大学译介的让·科克托的诗歌、安德烈·布勒东编著的《黑色幽默选集》,对现代主义与超现实主义的嗜好最终将合流并指向十八世纪的异色作家萨德,涩泽由此确定自己的文学道路——异端文学的书写者。他的文学事业始于对科克托与萨德作品的翻译,1954年出版第一部译著科克托的《劈叉》,1956年出版三卷本《萨德选集》,从未谋面的三岛由纪夫为此书撰写了长篇序言。五十年代是涩泽龙彦的自我确立时期,不止是文学方面,在工作、恋爱、交友上亦然,这段时期内,涩泽在岩波书店担当社外校对,与同样供职于岩波书店的德语文学者、翻译者矢川澄子交往,后者素有文学界的天才少女之名,两人于1959年成婚。他还结识了松山俊太郎(1955)、三岛由纪夫(1956)、种村季弘(1958)、土方巽(1959)、稲垣足穂(1960)等保持终生友谊的至交。
涩泽龙彦的六十年代始于1960年的《恶德的荣光》事件,终于1970年的楯之会事件。《恶德的荣光》事件是六十年代伊始日本社会发生的极具象征性的文化事件,1959年底,现代思潮社出版了涩泽龙彦翻译的萨德的色情小说《恶德的荣光》,因此。检察厅以传播猥亵制品罪起诉了涩泽以及社长石井恭二。在反安保斗争、空前白热化的学生运动等反体制色彩的背景下,国家权力与艺术表现自由在这场思想辩论中激烈交锋。关于此事有趣之处甚多,譬如被告方的辩护阵容几乎都是当时及未来文学界的重镇,特别辩护人是埴谷雄高、遠藤周作、白井健三郎,辩护方证人有大岡昇平、吉本隆明、大江健三郎、奥野健男、栗田勇、森本和夫等,涩泽戏称“胜败诉不重要,要像参加祭典似的热闹尽量做得有趣点”。然而就像萨德本人身陷巴士底狱一样,不被“国家”认可的思想家涩泽龙彦始终采取彻底的国家批判立场,甚至以“睡过头”为由庭审迟到,这种蔑视权力的姿态也使涩泽声名鹊起。这场裁判进行了十年之久,直到1969年最高裁判所作出有罪宣判后,涩泽对媒体说:“早知道只罚7万日元,我就多翻几本了。”
1964年发表的随笔集《梦的宇宙志》堪称涩泽龙彦文学的转折点,“我发现了最适合自己的随笔写法”。涩泽在他的随笔中夹杂了数不尽的奇闻轶事,看上去或是心血来潮的闲笔,或是精心编排的行文,被遮蔽的秘密与告白、历史与记忆、谎言与真实都在一种奇妙的透视法下再度排列组合。这种写法无疑是受老普林尼的百科全书著作《自然史》的启发,这位经常在自己的书中织入谎言的古罗马博物学者是涩泽最爱读的作家之一。
百科全书是人类最根源的情欲的比喻,博物志写作通过对世界的分门别类实现对一切可能性的确认,老普林尼时而荒诞不经的文本(比如“诞生日死去的半人马会成为蜂蜜的结晶”)在文艺复兴后招徕了市民阶级的嘲弄,但是当高度资本主义取缔大多数幻想存在的场域后,涩泽龙彦的百科全书式写作意味着对古老世界的复权,这种幻想、爱欲在编辑手段下的二重曝光暗中延续了始自萨德的反抗思想。另外,严谷国士指出,涩泽对逸事的翻案与编写技艺显然受到安德烈·布勒东的启迪,布勒东在他编选《黑色幽默选集》后的署名不是“编者”而是“作者”,这种僭越设定了一种新的身份——作为编者的作者,藉由复数他者的文本来书写普遍的自我。在对迥异的文本进行类推、遴选、联合、排列等操作的系统中,作者反而成为被书写的对象。这一见解道破了涩泽文学为何被人热爱、亦为人诟病的秘密。这种笔法近似于周作人,但实际上或许与知堂的似枯实丰恰好相反,涩泽的随笔看似妖娆丰腴,骨子里却是某种贵族的矜持与冷漠。因为博物学者的爱欲必须基于一种“审视客观事物”的视线,正如老普林尼选择或者被他的命运选择死于火山,涩泽龙彦临死前的“赛博朋克”、“吞珠庵”等戏言也是这种视线的体现——连自己抱恙渐衰的躯体都能够视为一个物体、转写成一项词条。
随笔写作在涩泽的作品群中占据相当重要的位置,涩泽尝言最满意的自著就是《梦的宇宙志》、《胡桃中的世界》与《思考的纹章学》三部随笔构筑的系列。当然,就像周作人的“文抄公”体招来不少批评,也有人对涩泽龙彦的写法提出“无端借用过多”的指责,然而等到涩泽在八十年代涉足虚构写作时,这种声音便式微了。
六十年代或许是涩泽龙彦最活跃自如的时代,他的反抗体质与世间的反体制运动、流行的地下艺术不谋而合,他以“观念”为武器悠游文坛,艺术界的诸友聚集在镰仓的涩泽邸,饮酒、唱歌、舞蹈、游戏,宴会经常夜以继日,一连数日。处于高速经济成长期的日本在他们眼中不值一文,“唯有游戏才能使人在压抑的重荷下从‘成人’解放,变回‘孩子’。”。
1968年,涩泽龙彦与矢川澄子协议离婚,这位少有才名的女性诗人后来依然作为英法德语翻译家活跃在文坛,她是《爱丽丝梦游仙境》、《爱丽丝镜中奇遇记》的日文译者。不幸的是,日后的《文艺别册 涩泽龙彦》的年谱将抹消关于她的一切痕迹,仿佛她从未在涩泽龙彦的人生中出现过。这位被称为昭和文学“不灭的少女”的矢川澄子2002年在家中自缢。关于其中曲折可参见2019年出版的矶崎纯一的《龙彦亲王航海记:涩泽龙彦传》。不过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1969年,当旷日持久的《恶德的荣光》事件终于落下帷幕,涩泽龙彦发觉他面对的社会已然遽变:色情文学在伦理学意义上的真诚曾经被广泛忽略甚至被视为猥亵,但是随着消费社会的落成,萨德的一切异端思想都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被世界接纳了。权力的统治技术惊讶地发现,禁忌的缓和乃至开放反而能够最大限度地抹杀异端性,再也不是人人谈性色变,恰恰相反,一切人都在明暗深浅地试探着性,以至于让性变成一段“索然无味的絮语”。这座柔软的无耻废墟将反抗本身纳入了它的运行逻辑,于是,涩泽在六十年代末写下:“我们将在没有压抑的社会之中渴望压抑,而且必将为此罹受痛苦。”
对这种平庸的民主社会予以最激烈的反抗者是三岛由纪夫。1970年8月31日,涩泽龙彦携妻子从羽田机场出发前往欧洲旅行,身穿楯之会制服的三岛由纪夫前来送行,在留下的一张照片中,涩泽龙彦开玩笑地戴上三岛的军帽,但这顶帽子与涩泽标志性的墨镜显得并不相称。11月25日,三岛由纪夫率领楯之会闯入自卫队东部总监部,剖腹自杀。种村季弘来电告诉了涩泽这一消息,他的回答是:“啊,果然还是这样了……”
涩泽龙彦与三岛由纪夫的友情为世人所乐道。三岛由纪夫对涩泽可谓推崇备至,大概因为涩泽极其符合他对苍白、纤瘦的美少年的预设,据说他对涩泽刊载于《梦的宇宙志》扉页那张摆出倨傲姿势、只裹着浴巾的裸照相当中意,甚至在感谢惠赠的回信中写下“大饱眼福”的字眼。当然,这种柔弱的肉体与三岛所追求的铁与血的鲜艳肉体截然相反,在《晓寺》中耽溺于性欲驱动的石榴国的今西显然是以涩泽龙彦为原型塑造的。三岛曾打趣地说道:“为了不被别人看出来,我特意给他拉长了!”
两人交往中最有趣的一点莫过于三岛眼中的涩泽沾染上他本人的死欲底色,成为千年性之王国的残酷国王;真实的涩泽龙彦却更像博尔赫斯,一个热衷迷宫的构建者、地中海性格的博物学者。然而,涩泽似乎也下意识去扮演三岛心中的国王,友谊的醍醐味莫过于此。三岛去世后,涩泽为他写了一本《三岛由纪夫追记》,“我感觉盛夏一直在持续,那是一段凶暴无比的抒情时光。”
涩泽龙彦在《我的一九六九》中如是写道:“无论如何,我们以观念为武器的六十年代到底是结束了。”
1970年的大阪世博会似乎在宣告新时代的到来,一切仿佛都能被纳入商品化的符号秩序,游戏变成劳动的筹备阶段,异端变成对主流缺额的替代品。涩泽龙彦甚至在世博会开幕前特地写了一篇随笔《令人厌恶的世博》,语带讥讽地表明对“进步与和谐”的生理不适。战前在日本有所萌芽、战后繁荣一时的现代文明曾经引起涩泽对当下世界的森罗万象的观察癖,但是当肉体政治学与科学技术的联盟露出水面,涩泽对自己经营的幻想世界可能沦为庸俗的技术颂歌时的不安与犹疑在这个时期的作品中有所体现。当观念不再奏效,他转而向更实在的、更经验的东西中寻求武器。整个七十年代,涩泽数次访问欧洲,亦在日本各地旅行,撰写了许多游记随笔《欧罗巴的乳房》、《旅行的马赛克》等。
如果说七十年代的涩泽热衷在辽阔的世界中旅行,那么进入八十年代后,他的旅行目的地变为了一方小小的书斋,这也是他文学生涯的终点站——龙国“德拉科尼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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涩泽龙彦多达24卷的全集主要分为三部分:翻译、随笔与小说。
涩泽的翻译始于科克托的小说与戏剧,后来转向对萨德的译介,其间还译有于斯曼的名作《逆流》、波莉娜·雷阿日的《O娘的故事》、巴塔耶的《色情》、芒迪亚格的《城中的意大利人》、尤瑟纳尔的《三岛由纪夫或空的幻景》,此外还翻译了许多幻想文学,如夏尔·佩罗的《穿长鞋的猫》。涩泽曾从法语版转译过博尔赫斯的《想象动物学提要》中的20篇,1974年柳濑尚纪的译本《幻兽辞典》问世,这件工作遂作罢,但1978年涩泽写了本有别于博尔赫斯的《幻想博物志》。随笔占据涩泽作品的绝大多数,除上述提到的重要作品外,还有《黑魔术手帖》、《神圣受胎》、《爱欲的剖析》、《太阳王与月之王》、《记忆的远近法》等。
虽然早在1955年,涩泽龙彦就发表了他的第一篇小说《扑灭之赋》及《伊壁鸠鲁的肋骨》,但这两篇现代主义风格浓重的小说随处可见模仿科克托的痕迹,并没有引起过多的关注。直到1979年,年过五十的涩泽才再度开始小说创作,以透视法发明者乌切洛为主人公的短篇小说《鸟与少女》发表于杂志《文艺》,连载12篇后结成单行本是为《唐草物语》,获得泉镜花文学赏。涩泽的小说笔法脱胎于随笔,作者仿佛在用“説話(せつわ,大意近民间故事、传说、杂谈)”的散漫叙事抗拒结构与布局,从一轶闻、一念头蔓延出怪谈与情欲的另一种现实,惊奇妙笔处只如往昔说故事人的陡然一转,又如急欲驱赶羊群逃离一神论世界的潘神的恶戏。其后的短篇集《狐媚记》、《虚舟》亦是秉承这种文风,这条延长线的尽头是他唯一的长篇小说亦是压卷之作《高丘亲王航海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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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彦之国绮谭集》发表于1982年12月,在《唐草物语》之后,《狐媚记》之前。然而这是一部尤其难以归类的作品,涩泽年谱对其的描述是“物语风的随笔”。它似乎处于涩泽的随笔与小说两种写作的交汇线上,《极乐鸟》、《南瓜》、《拉丁诗人与蜜蜂》是典型的涩泽流随笔,《镜与影》是从逸事抽丝剥茧而成的小说,其余诸篇都难以分清随笔与小说的界限,虚构与非虚构被糅进一处,绮丽怪异的幻想与坚固的现实像分色的海水在不同比例下共生。有些篇什是由日常生活的罅隙坠入奇幻之境,如《食字虫》、《飞头蛮》;有些则是从博物学式的考据翻案没入无常莫测的现实,如《箱中虫》。当叙述者或多或少地参与进物语或随笔内部,文本的结构似乎变得更加复杂起来,每一个句子的真伪都等待推敲,“我”究竟是涩泽龙彦还是匿名性的无数个“我”?无从知晓。正如涩泽在《西班牙的画》中引用的科克托的话:“一切作品都诞生自秘密的告白、计算、傲慢的玩笑、奇妙的谜语。”
涩泽龙彦命名为“龙彦之国”的书斋桌上摆放着一个直径30厘米的老旧地球仪,仿佛暗示在这间封闭的密室中还藏有另一个浩瀚无垠的世界。涩泽龙彦或许是上个世纪中唯一一个从不悲伤的文豪,他笔下一切的一切只是某个被遗忘的绮谭中的一句戏言。但或许,当你合上这本书时,恍如一觉醒来时乍见,天使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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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说明及勘误
该译作的底本是河出书房的文库本『ドラコニア綺譚集』,全书仅卷首附有一幅插图:胡安·德·巴尔德斯·莱亚尔(Juan de Valdés Leal)的《世界荣光的终结》(Finis gloriae mundi)。中译本未收录。
1. P79的“众所周知,《被解放的耶路撒冷》是采用八脚韵写成的二十首叙事长诗,总共二十章”之句为编辑的修改,“首”与“章”意义重复。
原著:御承知のように、『エルサレム解放』は八脚韻の二十歌から成る長篇叙事詩です。
感谢友邻 @没缸 的指正,此处的“八脚韵”的正确译法应为八行体,后文中的“六脚韵”、“七脚韵”同理。
2. 编辑删去了P85对《神曲》引文的一条译注:
“此处的蛇是一种四只脚的小蛇。但丁诗中的变形是人蛇互变,蛇的尾巴分叉变成人的双腿,两只前脚伸长为双臂,两只后脚绕在一起变成阴茎。人变蛇时正好相反。”
请注意,涩泽论及“化蛇”情节时引用了但丁与奥维德的诗,但前者所说的并非通常印象中的蛇,而是一种类似蜥蜴的生物。
3. P177的倒数第二行,“从戴高乐、肯尼迪到赫鲁晓夫”一句中删掉了一道寒冬腊月年夜饭桌上常见的菜名。
4. 至于“描绘模特”、“冷硬之物的固定之感”之类的用语和修辞,以及一些长句的拆分、日语虚词对应译语的添加,改得有些丑了,并不想承认是我写下的文字。
对于初版出现的编校问题记于此,欢迎读者通过评论或豆邮指正。
1. P6注释②“盖乌斯·尤利乌斯·索里努斯”用字与正文有异,应作“索利努斯”。
2. P101注释①“加斯东·伽里玛”用字与正文有异,应作“伽利玛”。
3. P109注释②中“用冷峻简洁的问题描述命运与激情”,“问题”应作“文体”。
4. P173第2行与P176第6行的“马尔夏”与前文有异,应作“马雷夏”。
以下5-6感谢 @看不见的城市 老师指正
5. P6注释① “塞乌斯·普林尼·塞孔都斯”应作“盖乌斯·普林尼·塞孔都斯”。
6. P90“震旦的秦郡”,震旦乃异邦(主要是印度)对中国的古称,常见于佛经,芥川的短篇《鼻》中亦有此称。
以下感谢 @久枝 老师的专业意见 TvvT
数字统一问题
P7,第五行,“十四世纪”改作“14世纪”;P65,正文第四行,“九世纪”改作“9世纪”;P69,正文第十行,“十七世纪”改作“17世纪”;P98,倒数第二行,“二十世纪”改作“20世纪”。
注释人名统一改作英文
P71,注释①,圣阿芒的原文改作“Antoine Girard de Saint-Amant”。
P73,注释③,添加克维多·比列加斯的原文“Francisco de Quevedo”。
P78,注释④,让·科克托的原文改作“Jean Cocteau”。
P11,注释①,“IX”;P12,注释①,“V”均应改作罗马字格式。
P18,注释①,“B.C. 43-17”应作“前43-17”。
P10,第二节第一行,“成形”改作“成型”。
P52,第二行“不由得”改作“不由地”;第五行“突起”改作“凸起”。
P85,引文括号注释“(中译参照王维克译本)”;P86,引文括号注释“(中译参照杨周翰译本)”均应改作脚注。
P88,时间性悖论的三行应用引文格式,楷体,首行缩进4字符。
P97,倒数第六行,“被称为《世界荣光的终结》”应将书名号改为双引号,或再行斟酌行文。
P102,第六行,“七星文丛”改作“七星文库”。
P103,第三行,“当作是”改作“当作”。
P105,第五行,单引号改作双引号。
P110,注释①,“作出”改作“做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