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梦想,只是自毁前程” “孩子的梦想,只是自毁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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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是昱子。
湖南台有一档节目叫做《少年说》。最近播出的一集中有一位来自贵州的孩子,他刚上初中,个头不高,却在满是人的操场上方,用很大的声音吼出了自己的梦想:“我一直以来有一个梦想,那就是当一名足球运动员!”
人群中站着他的母亲与伯父。
这位孩子想通过这番演讲为自己的足球梦寻找一条活路。
因为怕练球影响学习,他已经停练一年了。
孩子落泪了:“妈妈,我真的很想踢足球,我保证不会耽误学习,我很想当一位足球运动员。大伯,我将用实力告诉你,我就是这一块独一无二的好料!”
在场的两位长辈沉默了,不过妈妈并没有松口,她说支持儿子踢足球强身健体,但走专业的足球之路她是不会同意的,除非是等到18岁以后。
但熟悉体育的人都知道,18岁后再启程,无论如何都不能成为专业运动员了。
最后,主持人陈铭告诉妈妈:“作为家长先去了解从事足球录取率、工资收入、就业环境等,认真系统地了解之后再展开沟通。”
他也对孩子说:“有时候,我们看到很多孩子都有登天的梦想,但你一定要清楚,你离梦想之间的差距。”
陈铭最后让孩子过去“抱抱妈妈、相信妈妈”,但孩子撅着嘴离开了。
16日晚,这段节目剪辑片段发布于《少年说》官方微博上,引发了一些关注。不少体育界人士感到惋惜,为中国足球当前的环境感到担忧,希望孩子无论今后走上职业道路还是业余爱好,都能与足球成为一生的朋友。
而我却想到了另一件事。
那就是我们童年的梦想,为什么总是被父母打击呢?
多少中国父母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劝你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理想,先解决生计?
如今,“为你好”几乎成为全民网嘲的口号,但它不还是存在于日常之中,以至于为人父母的我们,面对孩子的执拗,依然会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吗?
可“为你好”又是从何而来呢?
今天我就想给大家介绍哈佛历史学者熊秉真的《童年忆往——中国孩子的历史》,这本书出版于2008年,迄今已有12年的时间,但其中对于中国式童年的观察,却极其认真与仔细!它让我们看到中国式童年的来源,看到为什么中国父母如此崇尚读书、为什么有意无意地扑灭孩子梦想,又为什么如此喜欢语重心长——“为你好”。
每个人,都生活在集体的历史中。
你我,都不例外。
文|昱子
1 人们从来都在乎孩子吗
如今,孩子往往是一个家庭的中心。
从生儿育女的那一刻开始,所有家庭成员都绕着孩子转。
但历史上,人们从来都这么在乎孩子吗?
答案是否定的。
研究欧洲童年史的学者说,过去许多孩子其实是靠着“陌生人的慈悲”活下去的。仅仅就在半个多世纪前,还不是每个孩子都必须上学,多半的孩子没有机会一直坐在教室中,接受教育或老师的约束。
图:狄更斯笔下的《雾都孤儿》便是当时儿童在文学领域的写照。
对中国的孩子来说,情况大同小异。
1949年上映的《三毛流浪记》中的主人公就是一个打小流浪的中国孩子,小小年纪就要卖报纸、捡破烂、去参军,靠一己之力活下去。
三毛唱着:“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不等天明去等派报,一面走,一面叫,今天的新闻真正好,七个铜板就买两份报。”
而三毛,就是中国儿童曾经的缩影
——早早就要工作糊口。
如今看来,三毛这样的悲惨童年似乎已经消失了,少有孩子还会像三毛那样流浪街头,不得不成为童工来解决生计,可旧时代的残留真的消失了吗?
我们且来听听作者熊秉真的观点。
2 尽早有用的“小大人”
熊秉真在分析了大量史料后发现,中国历来重视儿童的教育,在儒家文化的推动下,中国的教育竞争自古有之,并且越演越烈!
从宋明时期开始,教小孩识字、算数、耕作的时间,每隔一个世纪就会提早一年。比如宋代儿童在九岁要学习的耕读技能,到了明代就变成六岁儿童的功课,而到了清代,四五岁的孩子就要开始学习。
那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提早教学”呢?
原因就是
——尽快变成有用的“小大人”。
以朱熹为代表的大儒制定了一套严苛的育儿标准,成为了宋明以来主流的育儿价值观。
这套育儿观的特点是:
第一、以成年人的意志为中心,儿童不需要有主见:
《弟子规》有云:
父母呼,应勿缓。
父母命,行勿懒。
父母教,须敬听。
父母责,须顺承。
确立的就是一切以成人为尊、成人至上的育儿思想,在成人中心、长者为上的世界里,家长和老师都是领导者,年幼的孩子、学生、学徒则被指挥依附,顺从长辈,不许有自我主见。
第二、功能至上:
儿童存在的意义,就是尽早成为“有用之人”。
最好是一个成功而有用的大人。
至于童年本身,不仅没有意义,而且还嫌多余。
朱熹就说,小孩子爱玩、爱吃、好动、好奇等等这些特质都是无用的,为了尽早成人,这些特点都应该尽早去除。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朱熹在他的《童蒙须知》中要求,小孩子最好别看热闹,别养宠物,别打球、别放风筝、抓虫子、做游戏,孩子的时间与精力都该集中到学习上来,只有学习才是有益又有用的。
第三、清心寡欲:
要戒掉好玩好吃,朱熹还倡导小孩子应当粗茶淡饭,吃得清淡点,玩兴自然就小了。
而孩子从小还应当清心寡欲、省吃俭用、轻声慢动,最好安安静静,不出声音,也压根不要动。
朱熹认为,这样做可以尽早养成让孩子举止俨如成人,成为一个人见人爱的“小大人”。
第四、倡导体罚:
为了达到以上目标,体罚必不可缺。
宋朝的程子就说,训孩子应当像训狗,如果你不愿狗进屋子,那得在它每次尝试进屋的时候打它一顿。时间久了,狗就不敢进屋了。
对体罚的赞成,出现在中国历代的蒙训——也就是育儿指南中。
因此,作者熊秉真认为,这是如今华人社群中依然盛行严厉管教、乃至体罚的重要成因!
3 为何如此
”儿童是文化营造的结果。”
那么,为什么中国人会形成如此的育儿文化呢?
首先,是因为家族意识。
与西方宗教强调上帝赐予生命不同,中国儒家文化认为,孩童是父亲的命根,孩子的生长都源于父亲生命的传递,新生命是列祖列宗的福报。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成人对于儿童,有给予生命的恩情。
儿童对于成人,当然应该有所回报。
因此,儿童自出生伊始,就扛着对家族的责任,即便还是幼童,无论男女都需要早早对家族贡献力量,一如今天印度和巴基斯坦就需要参加劳作的四五岁孩子,中国孩子的命运也曾经普遍如此,孩子们即便年纪尚小,也需要在家扫地做饭、喂鸡放牛。
其次,是寿命的短暂。
即便在1949年新中国成立之际,中国人均寿命还不到40岁,近1/3的婴儿都会在一岁前夭折。
更不要说缺医少药的古代。
最近播出的电视剧《清平乐》中,贵为君主的宋仁宗就一生无嗣,并非是生不出,而是三个皇子先后夭折——第一位皇子出生当天即夭折,第二位皇子活到两岁,第三位皇子好不容易熬过三岁,刚要封王,却得了急病,一命呜呼。
同样,成年人的寿命也不长。
明代大儒归有光家境优渥,生母十八岁嫁入归家,连生好几个孩子,身体吃不消,想要绝育。
家里的老婆子告知一个土方,田螺泡水饮之可不再生育。
归母照做,饮完田螺水,便哑了。
不久撒手人寰。
那时,归有光不过四五岁的年纪,看着母亲故去,还以为她睡着了。
大人在灵堂痛哭,归有光只被大人吓得直哭。
长大后,归有光才了解丧母之痛,常向家里佣人了解母亲生前点滴,最终写作《先妣事略》,成为千古名篇。
可归有光的遭遇,不过常事而已。
作者熊秉真就写道,类似的情况在传统社会一点儿不稀罕,每个孩子都离死神不远。尤其父母若有人早夭,孩子就不得不寄人篱下,接受亲人甚至陌生人的监护。这如今看来少数人才遭遇的厄运,当年却是多数人的噩梦。
正是生命无常、寿命早夭,造就了成年人希望儿童“趁早有用”的心态。
因此,不少训子家书中都告诫孩子,及早做好心理准备,知道父母亲长并不永远都在,要学会自己奋斗,设法早日独立!
3 一心只读圣贤书
家族意识、宗族观念、易逝的生命,都推动了中国父母希望孩子尽早成人的迫切心愿,而将这样的心愿与读书加速挂钩的是——科举制度。
唐代时期,科举制度兴起。
直至明清,科举成为国家选材之本。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通过科举考试登堂入室,既是人们光宗耀祖的时机,又是摆脱劳力之苦的捷径。一纸试卷,不仅是孩子个人一生成功的开始,更代表了“全家的希望”、“全村的希望”。
像近代名臣林则徐,父亲因为患有近视科场失意,不得不回家教书,幼年林则徐每天都跟随父亲去私塾读书,回家后,母亲则会陪他做作业直到深夜,林则徐觉得母亲太辛苦,想让妈妈早点休息,但妈妈却正告他:“男儿要有远大的志向,岂能凭琐碎之事来尽孝,读书出人头地,才不枉费妈妈对你的一番苦心!”
考取功名——是孩子对父母之恩的最好回报!
因此,自明清开始围绕科举的教育竞争越发激烈,上私塾的学童人数大增,入学年龄越来越低,无论是有官职的士人、有钱的商人、条件一般的农民和商贩,都争着将孩子塞入学校,训练孩子通过科举考取官宦。
——如今看来,父母对高考的热衷、对公务员的向往,也不是凭空而来啊!
4 活在过去
每个人都活在集体的历史中。
作者熊秉真就写道:在中国近世的幼教模式下,一代又一代,一群又一群的儿童,自小被教益专执经书,摒弃体力和户外活动,约束一切文艺嗜好和其他兴趣,长大成人,其影响所及的“一元化价值观”倾向,的确是一个值得深思细究的问题。
回到本文起初的引子——那个梦想要踢球的少年,妈妈却没有同意。
妈妈错了吗?
很难说错。
梦想与现实之间,隔着中国足球浮躁的现状,隔着少年真实能力的疑问,也隔着父母对孩子未来的焦虑。
但妈妈对了吗?
不对。
现代父母与前辈们最大的不同,是我们拥有更长的寿命、更好的医疗条件,也并不那么需要孩子为宗族延续而奋斗。
但我们还有意无意地继承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传统意志,也继承了孩子应当尽早懂事,成为有用的“小大人”的集体意识,我们不敢轻易放任孩子去尝试读书之外的选择——因为这是千年沉淀的传统之道。我们还残存着以成年人为中心的功利主义,尽管我们希望孩子快乐自由,但不由自主地还是用成年人的意志控制他们的成长,阻止他们、劝返他们,嘴里念叨着:
“这是为你好啊!”
可说到底,是为谁好呢?
读完《童年忆往》,昱子最大的感受就是:
与时俱进。
我们有意无意都活在过去的育儿理念中,这是正常,也是自然。但父母的进化需要不断地了解与反思,了解无意识行为的来源,以及焦虑的深层来由。越往历史深处看,越能找到问题的起因,越明白历史的起因,就越能提醒自己与时俱进,基于今天、基于未来,作出自己的育儿决策。
我的决策,是把童年还给童年。
人生更长,何不珍惜难得的天真与幼稚?何必事事“趁早”,我们分明比那些活不过四十的前人有更多时间可探索。儿童不会永远是儿童,成年人却永远变不回儿童。人生漫长,童年短暂,何必一早给孩子套上成为“有用之人”的枷锁,口口声声说着“为你好”,逼迫孩子重复狭窄偏执的人生选择呢?
毕竟,好的童年治愈一生,坏的童年靠一生治愈。
温饱解决之后,人们值得与从前不一样的童年。
【发表于微信公众号:二孩妈妈进化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