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钧陶先生回忆西海先生
恩爱夫妻渡难关
杨之宏笔名是西海,可能与宁夏“西海固”的地名有关,五十年代他被分配到那个贫瘠的黄土沙地。据报载,那里曾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的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方之一。他是福建人,其父亲杨树庄时任民国海军司令,是作家冰心的表侄,冰心父亲谢葆璋时在海军部任职,两家有着姻亲关系。早年父亲留学英国学习海军专业,就把十多岁的杨之宏也送到英国留学,一直读到二十一岁从牛津大学获学士学位。他与杨宪益是留英同学。多年后,牛津大学又给他颁发了硕士学位。据说,他在留学期间,外出购物都有仆人跟随付账,不劳他亲自点数那些烦人的英镑、先令、便士。这也许是因为他有父亲的资助,经济条件优裕,也许因为数学、数字水平不够好之故。由于从小生活在英国,他的中国话说起来就不太流畅,中文也写得疙疙瘩瘩,有人就挖苦他,背后嘲讽他“牛博士”。他因主张英国式的“自由”等言论,被定为“右派分子”。在批斗大会上别人批判他的话,他来不及写中文,就用英文记下来,可见他的英语之好。“反右”时群众批斗大会接二连三召开,有一次专场批斗杨之宏,新文艺全社有二百多人,各科室代表人物一一上台,猛烈开火批判他。最后叫他上台表态,谁也没有想到,他竟然掏出一条白手绢,在空中舞动几下,说“我投降!我投降!”这样严肃激烈的群众批斗大会,怎容得这种英国式的幽默玩笑啊。
他回国后原先在某大学教书,期间认识了在香港“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工作的陈漪。陈的堂哥是剧作家陈西禾,也是巴金朋友。后来这个救济总署解散了,经陈西禾介绍,陈漪回上海进了平明社,时间比我早些,做收稿、回信等文秘工作。有时也审阅译稿,业余时间自己翻译些作品,如司格特《 一个医生的女儿》,狄更斯《人生的战斗》《着魔的人》,以及其他英国作家的译著《女房客》《庞贝城的末日》(合译)等,她译书有时用笔名“莲可”。也许因她的关系,隔了一年左右,杨之宏也来到上海,进平明社做英文编辑。他业余从事翻译,如译出深受基督教人士欢迎的《天路历程》。还与我合译了《维莱特》,与主万先生合译了《天才》等。
他身材稍高,相貌英俊,有外国绅士气派。其实,他身体并不好,讲话木讷,动作缓慢,大概因他患过肺病之故。做工间广播操时,他虽然认真,但总比音乐节奏慢一拍,应该上身左转时,他还在右转,旁人见此捂嘴偷笑。他人挺老实的,与人无争,也不大会应付社会上的复杂事情。我进社时听说编辑部主任汝及人(汝龙)已调往北京,主任位子空缺,陆清源、康嗣群等似乎暗底里有“主任之争”。杨之宏学历最高,升任的可能性也最高,因而有人不时给他出点难题,使他下不了台。一次,我见到他被人“围攻”,就跑去对陈漪说了,陈就把他劝过来,那些人便说我是去“讨救兵”。后来,李采臣觉得谁做主任都摆不平,索性宣布自己经理兼主任,这才平息了暗中纷争。杨之宏待人老实诚恳,从不隐瞒什么。可能为了保护我,他说过一次谎话。在那个时候,是不允许听外国电台的(那时叫“收听敌台”)。有一次,我偶然从“美国之音”中获悉朝鲜战争的情况,悄悄告诉了杨之宏,他不慎说了出去。“反右”时他受到调查,责问他是听谁说的,我在一旁十分紧张。杨之宏此刻倒显得冷静,慢腾腾地说,是在公园里听人说的。真是如此吗?我一直没有问过他。但是我心知肚明,十之八九他是为了不连累我而说了谎。此事因查无证据,就不了了之。从此,我把他当作可以信任的朋友了。
在英文方面,他对我帮助很大。我翻译拜伦诗剧《该隐》,他给我校阅。遇到其他书稿中难译难解的地方,也常常向他请教。可惜的是,《该隐》译稿毁于“文革”抄家时期。在八十年代中期,他还帮我校阅了《杜甫诗英译一百五十首》等。在“反右”运动告一段落,新文艺社整顿队伍时,杨之宏、陈漪及子女全家都去了宁夏。杨之宏被分配在宁夏西海固县中学,管没有几本书的图书馆,还兼上下课打铃。他是“右派”,所以没有资格上课教书,是怕他误人子弟吧。堂堂牛津毕业的“海归”,在沙碱蛮荒之地,改造的艰苦可想而知。陈漪因患心脏病先回了上海,此时他们家境已衰落,要治病要生活,却连苹果也买不起了。在单位食堂午餐时,陈漪吃完一盘青菜,还要在空盘里加点水,连汤汁一起喝尽。我见她生活困难,送给她一些粮票。她经常接济远在千里之外的杨之宏。听说有一次,她夹在信里寄去几双“卡普隆”袜子,杨拿去换了鸡蛋,以增加营养。他们夫妻恩爱,一家连子女都是虔诚的基督教徒,以这一信仰为精神支柱,克服种种困难苦度时日。陈对丈夫关怀备至,记得有一次短期下乡,陈为杨带去一小壶咖啡,为此受到批评。陈十分能干,动作利索,与杨形成鲜明反差。她英文速记能力超强,可惜在出版社无用武之地。后来她在家中教英文速记,以微薄收入贴补家用。李采臣曾称赞陈漪:“真是了不起的女性,经历可以写成一部小说。”“文革”结束后,杨之宏落实政策回到上海,在译文出版社任社科书稿的编辑,于1992年去世。没过几年,陈漪带着儿女去了香港,从此和我很少联系了。
选自《点滴》2018年第6期《吴钧陶先生忆平明社同仁》(吴钧陶口述 韦泱访谈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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