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有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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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读书计划中的一本,其他两本为维克多・弗兰克《活出生命的意义》,石牟礼道子《苦海净土》)
阴差阳错地遇见这本书,实在是人生一大幸事。
今年3月某天,在日本也为新冠风声鹤唳之时,我和老婆难以忍受禁足在家的煎熬,便决定前往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开园迎客的“姆明谷主题公园”游玩。此行之前,我只知道姆明长得像河马但不是河马,认为姆明系列不过是又一部儿童向的绘本而已。若不是一个让我们沉迷了一年的实景解谜游戏在这里举行,即便所有娱乐设施都因新冠无法进入,我们也不会想来这个看起来有点低幼的地方。
驱车一个小时,来到埼玉县的山沟里之后,我们原计划解完迷立即打道回府。然而解谜途中经过的姆明作者“托芙·扬松展”的展品却让我们意识到这作品绝不是儿童向这么简单。于是便把解谜之后到公园关闭为止的一个多小时全都用在了观展上。若是粗粗浏览一遍展品,不过半个小时就可了事,但每件展品背后都隐含着大量信息,让人浮想联翩。以至于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我们俩一路都在讨论姆明和它的寓意。
姆明就这样以完全不同的形象进入了我们的脑海。翻绘本看动画非我们所好,读托芙·扬松的书倒是顺理成章。原著用瑞典语写成,我们无力阅读。好在这一系列本就是在翻成英文之后才大红大紫,我们便决定找来英文版看看。没想到无论日本亚马逊还是附近的图书馆都没有英文版,就在我们沮丧之时,老婆想起了几乎没有打开过的iBook,一搜不打紧,不仅英文版9本书全有,第一本更是可以免费阅读全文。就这样,在新冠、解谜游戏、喜欢姆明的日本、离我家不远的主题公园、还有GAFA的统治性力量的综合作用之下,我得以享受这本不足30000词的小书带来的冲击。
这部作品使用的都是最简单的句式和单词。内容也极为简单,万能的google总结为:“爸爸虽然还没回来,但为了在寒冬之前找到一个温暖的家,姆明和妈妈已经不能再等。他们穿过恐怖的森林和沼泽,渡过波涛汹涌的海洋,寻找阳光明媚的温暖之地”。话虽简单,但只要我们知道本书写于二战期间,并且作者生活在芬兰,便可从这短短几行字里读出到沉重的讯息:二战时芬兰先是被苏联侵略,在纳粹向苏联开战后他们又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大国在自己的国土上厮杀,最后不得已站在了纳粹一边,导致战后遭到西方排挤。生于1914年的托芙·扬松,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一边敏锐而痛苦地感受着生活的变化,一边用从5岁起就读康德的超凡头脑思考着这个世界。
托芙·扬松的父亲也被征调到了战场,反映在作品里便是“爸爸虽然还没回来”这样沉重的开篇。姆明和妈妈的旅途,仿佛好莱坞的公路片一样遇上种种危机,最终在一场巨大的洪水后,不期而遇地找到了爸爸。更幸运的是,爸爸建好的房子也被洪水冲到了一个风光明媚的山谷里,一家人便在这世外桃源重新团聚。只看这些,倒也可以说是一个美好的结局。
但想到旅途中的种种遭遇,我实在很难说这是个皆大欢喜的故事。姆明和妈妈先是在沼泽里遇上了血盆大口的水怪,好不容易逃生之后又遇到了用虚幻的太阳和糖果铸成的乐园诱惑他们的老人。接着还有想挖坑陷害姆明妈妈,最后却只是自己越陷越深的蚁狮、把姆明爸爸带走的“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大概也毫无感情”的树精们……无论哪个角色,放在托芙·扬松生活的芬兰,以及我生活的中国,都让人浮想联翩叹息不断,绝不可能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安心阅读。
看到掩卷长思的我,老婆又提供了更残酷的解读:“我觉得,姆明他们一行,还有他爸爸其实都死在了洪水里。死了他们才能在另一个世界再会,过着幻想中的幸福生活。”我对于老婆的才华一直是五体投地,很多时候听她的话都有醍醐灌顶之感。但对于这个太惨的结局,我实在从情感上无法接受。正如这次读书的主题所示,我要思考的是人能不能“有救”,这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为了我自己。然而看起来思考的最终结论却是“死亡”,你让我如何接受这样的答案?
所以我决定继续思考下去。如果说洪水可以成为象征死亡的奈河,那同样也可以如诺亚方舟时的洪水一样带来新生。而且世界各地的神话传说都有把河流当作救赎和生命的象征的情节,比如摩西和三藏都是被人抛在河里顺流而下才得以活命,桃太郎是顺河漂来才得以降生。你看,洪水也未必象征着死亡,同样也可以给人带来希望ーー
但想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努力都是徒劳。因为无论怎么解读,无论洪水是战争、是方舟、还是救赎,我都不能否认的是:在托芙·扬松的年代,众多无辜的平民百姓死于非命;在姆明的世界里,同样多的小生命们死于洪水或者其他恐怖的生物口下。姆明一家子虽然活得好好的,但他们的生活,归根结底是建立在无数的死亡之上。
而对于我来说,或许也是这样。我之所以能在新冠期间悠闲地读几本书,全在于迄今为止无数的或活该或枉死的生命堆积起来了这么一个操蛋的世界。在这样的世界里,即便我万分幸运地找到了让自己得救的法子,恐怕也得承认:这世上没有放之四海皆准的救赎之路。唯一确定的,只有一场又一场惨剧和享受着苟活的幸福的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