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食充饥
在《云乡话食》中读到这样一段文字:
奶酪的制法,是把牛奶加白糖或冰糖烧开,盛在小瓷碗中,冷却后掀去奶皮,实际也就等于脱脂。然后把酒酿、白酒每碗中滴入数滴,使其凝固,放入冰箱中,冰镇一段时间取出,便成为一碗雪白的比嫩豆腐还嫩的奶酪了。端上来时,碗上冒着冷气,奶酪上放一片鲜红的山楂糕,或几点金黄的糖桂花,吃在口中,寒沁舌喉,甜润心脾,似乎任何奶制冰点,如外国的什么“樱桃圣代”、紫雪糕等都无法比拟。
这样的糕点,现在自然是难以寻到了。口水流涎之余,去食堂买了掺了水的所谓“双皮奶”,拨开上面厚厚一层甜得腻人的红豆,就着这段文字,原本寡淡而无味的奶块,含在嘴中,也有了几分滑如琼浆凝脂的错觉了。
负笈京华,既处处受限又无经济能力,想做只老餮去寻肴问菜是不可能了,只能对着书本子聊以自慰。邓云乡先生的一本《云乡话食》,摆在枕旁,夜夜读一两则,抱着快然欣喜和饥饿的折磨沉沉睡去,也算得一桩美事。所遗憾的,是不曾梦得书中的任何吃食,就连虚幻的大快朵颐也不可得。
自小好吃,这样话食充饥的经历,在我的读书体验中,倒是常常遇见的。
小时候爱读《红楼》,其实读不懂什么,就是喜欢里头的热闹场面,花红柳绿,好看煞人,好比贾母,爱看“热闹戏文”。其中最令我倾心的,不消说,肯定是书中种种精致吃食了。黛玉沉吟“无赖诗魔昏晓侵”,奈何我这就成了“无赖食魔昏晓侵”了。
螃蟹宴和烤鹿肉是书中的两大题目,我虽也喜欢,但前有菊花诗,后有芦雪庵联句,重点是大观园儿女的盛会,青春洋溢,欢笑玩闹,早已教我看都看不过来,食物在其中,反是最不重要的了。至于那茄鲞,多少人魂牵梦萦,已经说得很多,这里就不再谈了。
真正让我难忘的,却是几样小食。一是贾母除夕夜宴时嫌弃的鸭子粥。我家做粥,全是甜粥,鸭子也能入粥,这在年幼的我看来,是很不可思议的。后来大了,喝过生滚砂锅粥,牛肉粥、鱼片粥、鸡丝粥都是常见的,但这一味鸭肉粥,至今不曾喝到,实在遗憾。另则是刘姥姥进大观园时,带了一坛子回去的点心,藕粉桂糖糕,几个字一出,光听名字,就教人馋得狠了,和秦可卿吃的那枣泥山药糕,堪称我心中贾府点心界的“双璧”。还有就是芳官吃的那一顿便饭了,如此精彩文字,不得不照录出来:
一碗虾丸鸡皮汤,又是一碗酒酿清蒸鸭子,一碟腌的胭脂鹅脯,还有一碟四个奶油松瓤卷酥,并一大碗热腾腾碧莹莹蒸的绿畦香稻粳米饭。
这一顿饭,芳官说是“油腻腻的,谁吃这些东西”,曹公无闲笔,一句话就带出了宝玉房中丫鬟的优越待遇。宝二呆觉得味胜往昔,是晴雯说的“隔锅饭香”,未必是真以为菜好,然而于我而言,倒真是黛玉读《西厢》时的感受,“词句警人,口齿余香”啊。后来在“知乎”上看到相关的回答,才知道这顿饭,让多少人口头心头,一时难忘。
邓云乡先生在书中引用《光绪顺天府志》中介绍柿子的段落,有几句令我印象很深:“……可去皮晒干为饼。出精液,白如霜,名柿霜,味甘,食之能消痰。”
这柿霜糖,鲁迅先生也是爱吃的。“圆圆的小薄片,黄棕色。吃起来又凉又细腻”,看来虽同样是柿子的副产品,但和那欺霜赛雪的柿霜却是两样,只有凉和细腻是不变的。先生忍不住吃了大半,待到听人说能治嘴角小疮的时候,又赶忙收起来,可是等到了夜间:
又将藏着的柿霜糖吃了一大半,因为我忽而又以为嘴角上生疮的时候究竟不很多,还不如现在趁新鲜吃一点。
不料一吃,就又吃了一大半了。
读到此处,不禁合书大笑。先生是极聪明的人,更是极风趣的人,调侃起自己来,也是分毫不差。
邓云乡先生是有名的民俗学家,说起燕京旧时风物,时人笔记、名人掌故信手拈来,小吃大菜,俱能循着原委细细道来,令人神往。若说到谈吃的文学家,近些年来,天下承平日久,小品文大大兴盛,有两位是大大的有名。
一位是写《雅舍小品》的梁实秋先生。不过我最喜欢的却不是《雅舍谈吃》中的任何一篇,反是另一篇,题为《吃相》的文章:
棉帘启处,进来了一位赶车的,即是赶轿车的车夫,辫子盘在额上,衣襟掀起塞在褡布底下,大摇大摆,手里托着菜叶裹着的生猪肉一块,提着一根马兰系着的一撮韭黄,把食物往柜台上一拍:“掌柜的,烙一斤饼!再来一碗燉肉!”等一下,肉丝炒韭黄端上来了,两张家常饼一碗燉肉也端上来了。他把菜肴分为两份,一份倒在一张饼上,把饼一卷,比拳头要粗,两手扶着矗立在盘子上,张开血盆巨口,左一口,右一口,中间一口!不大的功夫,一张饼下肚,又一张也不见了,直吃得他青筋暴露满脸大汗,挺起腰身连打两个大饱膈。
梁实秋曾在文中嘲讽鲁迅不懂风雅,鲁迅未必不知风雅,而有的时候,太讲求风雅,就未免“不知民间疾苦”了。像这段话及前后的感慨,就不免有些文人气。但单拎出来只看这段吃的描写,正如梁先生在文中所说,确实是“痛快淋漓”的,让人看了也觉得畅快,肚腹为之一饱了。
还有一位便是汪曾祺先生。他笔下好吃的甚多,那味如肥母鸡而细腻丰腴的鸡枞,“汤清如水、鸡香扑鼻”的汽锅鸡,诱惑了我不知多少年。
凡是经历过民国的人,谈起吃来,如数家珍,到最后都不免感慨旧时风物不再。我无权也无意愿发此感慨,只是忽然想到现在的人动辄自诩吃货,旧时说起“货”,总是不好的形容,如“老货”“烈货”等,如今用“吃货”一词,自然有几分自嘲的意思。但既自名为吃货,总还是自认在吃上有几分心得了,便不能只是胡吃海塞,牛嚼牡丹,追求感官刺激,要吃出几分讲究、辨一辨精粗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