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的告白》编辑手记
第一次知道《假面的告白》,还是初中听到蔡依林的那首同名歌曲。
豆蔻年华,脑袋里记住的只有“我不要爱,我不要爱”这句歌词。对“告白”一词的理解还仅仅局限在向喜欢的人表达自己的心意这个层面。假面是谁呢?为什么告白的主体是假面呢?或者假面单纯只是修饰呢?这些都是我曾有过的疑问。
十几年后,当在日本文学史中读到三岛由纪夫在1949年凭借《假面的告白》正式步入职业作家生涯时,我也不会想到自己能有幸参与这本一经问世便震惊日本文坛的作品。
《假面的告白》,粗看日文就知道它的翻译难度。当主编提出想让我寻找合适译者时,刚刚入职的我内心还是很激动的。毕竟这是我非常乐于做的事。那是九月下旬的一天。
提及北京的秋天,多数人的印象是郁达夫那篇《故都的秋》,不过那天傍晚倒是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冷冷的。下班之后我便迫不及待地把原书送到了译者老师的手上。一边期待着老师的译稿,一边像是完成一件很重大的工程般开心地坐上了回程的地铁。
老师很守时,在我们约定的日子提交了试译。读完,我们便很确定《假面的告白》的新版译文一定会很理想。为名篇找到合适的译者,还有比这更让人开心的事吗?真正敲定译者的那天是2018年9月30号。
2019年5月6号,我收到了老师的全文译稿。《假面的告白》是由两位默契十足的老师合作翻译的,她们既是同窗,也是好友,在翻译领域又有一致的追求,且都是十分珍惜自己羽毛的人。对待这样一部名作,两位老师自然十分谨慎,单看老师在临近截稿日期时发来的计划就知道了。
“一校是互相校,二校是找不会日语的读者校稿,三校是二人一起通读。”后来,老师发消息,说她们又修改了校稿计划,“二校稿子拿到后,又各自通读,变成校对后交换,由原译者再看后定稿。”
这样一来,译稿就变成了三校、四校后定稿。我想,译者自己四校之后再提交应该是很少见的。通读全稿,老师们的用心和谨慎也的确真真切切地传递给了我。三岛由纪夫那惊人的词汇量,被准确描摹的情绪也实实在在地印在了心里。这份译稿不论在对中文十分敏感的同事还是三岛的铁杆粉丝看来,都是上乘的。但这并不意味着编辑环节就可放松,相反,更会要求我们谨慎、谨慎再谨慎。然而,我想自己的日语和中文万万不敢在老师面前造次。
原文是怎样的?老师的译文为什么要这样处理?这成了我经常问自己的两个问题。
对照着原文和已有的译本,逐字逐句地阅读、修改,遇到自己拿不准的便会叨扰老师。有几个印象深刻的回忆想和大家分享。一是有关第三章结尾的修改。

我拿过手抄件,来不及浏览就了解了事实。我不是指日本战败的事实,而是对我来说,只是对我一个人来说的事实——可怕的日子即将开始。有一个东西,仅仅听到它的名字都会让我浑身颤抖,我一直欺骗自己它绝不会来。那就是人类的“日常生活”。而事实是,明天它就要不由分说地开始了。
编辑过程中,我们有两个疑问:一是是否要把“事实是”改为“事实上”,有小伙伴提出这样中文更为流畅;二是是否在在“不由分说”前加“我身上”,因为原文中有“私の上にも”。
“日语用长长的定语句和相同的名词来突出‘事实’两字,中文想突出力量,必须尽量短。显然,‘事实是’更有力量。”
“从内容看,只是讲战时那种随时有毁灭可能的环境不在了,并不是暗示我自身有什么变化。”
于是,我们放下了担心,尊重老师的想法,呈现为现在的模样。
另一个则有关小说中的引文。
《假面的告白》援引了斯蒂芬·茨威格《与魔鬼作斗争》里的话:
据茨威格的定义,“所谓恶魔性,是一种人人生而有之的不安定,它存在于每个人内部,驱使人冲出自我,超越自我,走向无限”,又“仿佛大自然将其过去的混沌中某种不可剔除的不安定的部分保留在了我们的灵魂中”,而这不安定的部分带着紧迫感,“试图返回那个超越人类、超越感官的本原之乡”。当意识对此只具有解说的功效时,人当然也就不需要它了。
由于手边没有茨威格这本书,当问及这段话是否为原文引用时,老师的回复让我十分感动。
“关于那段茨威格的文字,我们讨论了很多次,也的确看过两个版本的翻译,不过无法完全引用。我们认为那段话是理解全本的关键。”

距离交稿已半年有余,老师们还一直在琢磨茨威格的这段文字,且在我提问的那天,老师刚好又找到了另外一个版本的翻译。用心地在文档中做了标记,供我参考。看到图的瞬间,我的心思已不在这引文了,只剩下感动,为老师对译文、对细节的执着而感动。

我不禁想起那些曾为读者翻译了整个世界的大家——杨绛、丰子恺、傅雷、朱生豪……也不禁思考翻译到底是什么——
翻译是一种学习,一种同作者的交流。作者想说的是什么,他写的我真的读懂了么?如果没有,那就必须要老老实实地找到对应资料品读、体会,容不得半点侥幸心理。
翻译可不只是把内容从一个语种转为另一种语种,某种程度更是一种再创作,特别是文学作品的翻译。语言的驾驭一定是有高下之分的,在忠实原文的基础上,对美感的追求一定是优秀译者对自己的要求。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这是《假面的告白》的翻译过程,也是它的改稿过程,更是老师和同事给予我的深切体会。
现在的我对“告白”的理解也绝不同于13岁了。三岛的告白是彻底的,这场彻底的fake confession一定也会打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