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较艺术视野中的拉奥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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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南京大学周宪教授，为深圳大学美学与文艺批评研究院所做讲座的笔记整理，全文共4376字。
「拉奥孔的问题史与学术史」
1.关键问题：为何拉奥孔雕像表现平静，而史诗则极尽所能地表现痛苦（“这时他向着天发出可怕的哀号，正像一头公牛受了伤”）
引申问题：文学在前还是雕像在前？艺术家向诗人学习，还是诗人向艺术家学习？诗（文学）与画（雕塑）如何分界？文学与造型艺术相互关系？
2.温克尔曼的提问与解释：温克尔曼《关于在绘画和雕刻中模仿希腊作品的一些意见》（1754）
“希腊杰作有一种普遍和主要的特点，这便是的高贵的单纯和静穆的伟大。正如海水表面波涛汹涌，但深处总是静止一样，希腊艺术家所塑造的形象，在一切剧烈情感中都表现出一种伟大和平衡的心灵。”
“这种平衡就显现在拉奥孔的面部，并且不仅显现在面部，虽然他处于极端的痛苦之中。……但这种痛苦——我要说，并未使拉奥孔面和全身显示出狂烈的动乱。像维吉尔在诗里所描写的那样，他没有可怕地号泣。他嘴部的形态不允许他这样做。这里更多的是惊恐和微弱的叹息……身体感受到的痛苦和心灵的伟大以同等的力量分布在雕像的全部结构，似乎是经过平衡似的。”
一、莱辛《拉奥孔》——文学优越论
· 莱辛《拉奥孔》的两大特征：
1.在“美的艺术”系统内，文学具有至高无上的中心地位
2.文学为其他艺术的提供了无限资源、手法和灵感诗画分界的意图之一就是确证文学优越性
（一）文学优越性
1.文学在历史上的中心地位：口传文化、抄本文化、印刷文化
西方文学的历史：奥尔巴赫-荷马史诗与圣经两大源头→启蒙运动与文学启蒙（教育与识字率）
2.古典文化中文学的至高地位（古典文化原本是指古希腊罗马的文化和艺术）
古今之争是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古典主义与新古典主义浪漫主义以前的西方艺术主要受古典性支配，尤其是模仿原则是金科玉律。
「两个艺术史的规律」
①不同时期各门艺术的发展水平和相互关系不一样
②主导艺术门类：雅各布森的“主导”论
（二）诗与绘画之比较
1.诗比画的不足之处：直接呈现美，缺乏描绘的精确性和直观性等
2.诗的优越性：诗是自由的艺术而无所限制，因为它的媒介是语言
（1）诗让人从头到尾历览一个过程，而绘画只能根据诗人描绘的过程画出一个画面
（2）入画的东西有所限制，“诗人却有本领吧最不堪入画的东西描绘成为有画意的东西”
（3）诗人可以描绘充满音乐性的画面，画家则不行。
因此，诗比画更优越：①艺术家的难题是表达，而诗人的难题则是构思。构思是更为根本和更为重要的艺术创造性。
②诗不但可以描绘看得见的东西，还可以描绘看不见的东西；但相比之下，绘画却只能描绘看得见的东西。
所以，艺术家应向诗人学习：
“画家不仅要模仿诗人已经模仿过的事物，而且还要模仿诗人所用过的细节，他要把诗人不仅作为一个故事的叙述者，而且作为一个诗人来利用。”
“艺术家通过诗人模仿品的中介去模仿自然，比起不用这种中介，还能显出更大的优点。”
「如何比较文学与造型艺术」
1.亚里士多德《诗学》的三分法（艺术的“种差”理论）：虽说一切艺术都是模仿，“只有三点差别，即模仿所用的媒介不同，所取的对象不同，所采用的方式不同。”
2.莱辛继承了亚里士多德传统，提出了四分法：
（1）媒介：诗歌是语言人为的符号，绘画是形与色自然的符号
（2）题材：语言是前后过程中的声音序列，形色是同时性并列的，所以诗擅长于描写延展性的动作或情节，而绘画则专事于展现同时存在的物体；
（3）效果：绘画是直接模仿和展现物体或形象的美，而诗歌则是着眼于效果去感悟美，尤其是采用刻画动态中的美，因为绘画是静止的，而诗歌则以动态见长。
（4）存在方式：诗歌是时间艺术，绘画是空间艺术，以时空两大范畴来划分。
莱辛：“尽管在效果上有这种完全的类似，画和诗无论是从模仿对象来看，还是从模仿方式来看，却都有区别。”雕塑要避免描绘激情顶点——“身体苦痛的情况之下的激烈的形体扭曲和最高度的美是不相容的。”
（三）莱辛诗画分界论仅属古典话语体系
1.艺术对现实的模仿关系是诗画分界论的基础
2.古典型艺术体系中各门艺术关系是以文学为中心，文学是影响其他各门艺术的“主导”艺术
3.诗画分界论通过诗画差异分析，论证了文学优越性
因此，有人指岀莱辛远不如温克尔曼那样精通造型艺术，他对造型艺术的审美敏感性较差导致了文学优越论？莱辛的文学修养与文学实践使之更重视文学？
二、白璧德《新拉奥孔》的新人文主义立场（副标题：“一篇讨论诸艺术混合的论文”）
·《新拉奥孔》：浪漫主义以降艺术的越界追求，“浪漫混合”的新趋势，终结了强调理性法则和美的形式的古典的传统。
白璧德对现代艺术持持怀疑甚至批评的态度，认为现代艺术处于危机之中。他对浪漫主义艺术交互关系新解释，可看做是讨论拉奥孔母题的浪漫主义文本。
新人文主义：在工业化、物质主义和相对主义流行的现代社会，应继承握过去文明的内在道德品质。
（一）从古典守界到浪漫跨界
1.浪漫主义的核心概念：自发性
（1）浪漫主义的核心美学观念是自发性（ spontaneity），它与想象力、不可预见性、首创性、无意识、可能性、不可能性密切相关。 卢梭是浪漫主义的精神领袖。
浪漫的原始主义：自发性与幻想、质朴、简单、甚至孩子气都密切相关。不再褒奖史诗和悲剧等经典文类，而是青睐童话——诺瓦利斯：“我们必须承认，浪漫主义者常常很高兴被这种童年歌谣唤起灵感。”
不但文类的经典发生了变化，评判艺术的标准亦深刻变化原始性、民间性、质朴性等新的价值。
（2）古典的或新古典主义的核心美学观念是模仿原则，蕴含了形式美和理性规范。
白璧德：“新古典主义艺术趋向于亚里士多德的理性法则，而浪漫主义则努力走向神秘主义或柏拉图的理念论。”
因此，“自发性”导致古典原则失效，各门艺术的混合有无限可能。
2.浪漫混合”（ romantic confusion）新趋势，质疑古典模仿原则。
-施莱格尔：“我们应不断尝试将各门艺术紧密地融为一体，探索一门艺术转换为另一门艺术。雕像也许可以很快变成图画，图画则可以变为诗歌，诗歌则可成为音乐。”
-诗人戈蒂耶在诗、乐、画之间的自由转换，画家罗塞蒂画出十四行诗，诗人马拉美用词语来写交响曲。
-“人们目击了各门艺术的广泛融合，同时也见证了每门艺术范围内不同文类的广泛融合。”
· 三种“浪漫的混合”：
(1)“词一画”（word- painting）：以暗示或象征产生画面感视觉印象和听觉印象。该手法在古典文学中只是众手段之一，有所节制地使用，但浪漫主义诗人却大量甚至过度使用。
“词-画”的美学原理：“词一画”依据暗示手法，其根据是“对应论”，即内心世界与外在事物之间存在着某种对应（“客观对应物”）
-诺瓦利斯：“世界乃是精神的普遍比喻。”
-雨果：“构成森林的每个事物都对应于心灵森林中的相似物。”诗人有鲜活的自发的感觉，并可在记忆中将其恢复重现，有敏锐的“内心之眼”（ inward eye）
-把想象力看做是一种整合的力量，通过想象力来营造生动视听幻觉。
（2）“标题音乐”：通过标题以及丰富的音乐手段来暗示文学或绘画的效果。
音乐在传达感觉印象方面更具有暗示性，标题音乐把音乐的文学的和绘画的暗示性发挥到极致。
-浪漫主义音乐暗示性理论仍源于卢梭。代表人物有柏辽兹和李斯特；阿卡迪亚田园诗意形象一直到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和柯罗的风景画，这一人类理想境界才得以呈现。
标题音乐与对应论：音乐的文学和绘画效果的暗示依赖于对应原理，人与外在自然、不同感官印象之间的对应。
-“现代音乐越来越突出的表现性实际上主要表明，音乐已经变得更加具有暗示性，在标题音乐中，对这种新的暗示性的运用和滥用暴露无遗。”
-贝多芬《田园交响曲》的说明：“情感表现多于音画”。贝多芬还在其笔记中写道：“器乐中的音画如果过于突出，那会是一直失败。”
（3）“色彩-听觉”:它是前两种融合的极端形式或表现,形成“通感”或“联觉”，是视觉与听觉之间的某种对应。文学、绘画或音乐都可以创造出这样的“通感”。
-霍夫曼听音乐产生色彩、声音和香气混合的体验；缪塞的一些诗作源于色彩与声音的联想
-波德莱尔幻想着各种感觉神秘变形融为一体：《应和》。
-瓦格纳的未来艺术愿景：“整合艺术品”（ Gesammthinst）。
3.主导：从诗画到音乐
浪漫主义时期音乐重要性的提升——佩特：“一切艺术都持续不断地渴望达到音乐状态。”
新古典主义是以诗画比较为更基本的推论，这是因为模仿论信条所致；而浪漫主义则把音乐看得更重要，原因在于自发性理论的支配雅各布森“主导”论主导类型会影响其他各门艺术。
白璧德论音乐：“音乐也反映了各种感官印象彼此互动暗示性效果。舒曼努力营造出科隆大教堂的音乐印象，斯特劳斯创造出尼采哲学的效果，李斯特则造成了雨果或席勒诗歌的效果，胡贝尔突发奇想创作了勃克林绘画的交响曲。勃克林反过来又在他的绘画中用色彩书写了一首’泛神论的自然之诗’。这样我们便可以追随某种艺术跳跃到另一种艺术音乐渐渐地不再对其本身的和谐感兴趣，反而对暗示性的奇特效果感兴趣，这种暗示性效果就出现在音一画的描绘中，音一诗的书写里或交响颂歌和歌谣的书写中，器乐曲故事的讲述中。”
注意：现代美学的主导观念为自律性或自主性（纯粹性），因此其音乐的理想性与自律性主张“绝对音乐”，而非“浪漫的混合”理想下推崇的“标题音乐”。
· 白璧德论19世纪艺术特征：不再关注美的形式这个古典主义信条，越来越关注表现性，诸如活力、性格、如画和个体绘画中。
色彩比线条更重要，动态原则压倒了静穆原则，总体布局让位于暗示性的细节。
表现征服了形式——“我们发现，形式要素越来越衰微，只留下纯粹的表现。”
（二）比较艺术与比较文学的美国学派
1.拉奥孔与其说是一个论题或经典，不如说是一个比较文学的问题。
借拉奥孔来讨论艺术的“浪漫的混合”问题：如何在一种艺术媒介中形成另一种艺术媒介的效果，如使诗的词语产生出绘画的视觉和音乐的听觉效果。
2.自白璧德以后，比较文学的“美国学派”始终关注比较艺术或各门艺术的比较研究，白璧德是开此风气之先的拓疆者。
3.从比较艺术到跨媒介研究。
三、格林伯格《走向更新的拉奥孔》——告别文学论
格林伯格，艺术批评家，深谙历史上绘画对文学的依附关系。他彻底清算绘画曾依赖文学的总账，为绘画独立强烈呐喊，最佳载体是非模仿的抽象表现主义绘画。注重各门艺术对自身合法性及其纯粹性的探求。
（一）各时代画与文学的关系
1.古典绘画的文学性：古典绘画追求绘画的“文学性”，即绘画主题或叙事。
历史画是典型的代表，一直在极力效仿文学。
格林伯格：“雕塑和绘画都企图再造文学的效果。17和18世纪的绘画竭尽全力来追求文学的效果。由于各种原因，学占了上风，而造型艺术——特别是架上画和架上雕塑的形式中——则试图获得进入这个领域的许可证。”
2.前卫艺术逃避文学性
格林伯格：“所有艺术都存在一种共同的努力，即扩展媒介的表现潜力，这种努力不是为了表达思想和观念，而是要以更强烈的直接感觉去表达经验中不可减约的要素。沿着这条道路，前卫艺术在试图逃脱“文学性”的过程中似乎为艺术设置了三重的混乱，因为它们去模仿除了文学以外的其他每一种艺术。”
（二）现代主义的意识形态
· 现代主义的意识形态就是艺术的自主性观念。（詹姆逊）
绘画与文学决绝就是各门艺术自主性的内在驱力使然。
1. 自主性的美学观的核心是艺术的“纯粹性”，“纯粹性”也就是每门艺术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属性：绘画追求“平面性”，文学强调“文学性”，戏剧聚焦于“剧场性”，电影则把“上镜头性”，音乐则追求“音乐性”。
2.回归平面性：画的本源
（1）格林伯格：“纯粹的诗歌力求无限的联想，纯粹的造型艺术则力求最低限度的联想。……艺术作品的纯造型或者纯抽象的性质是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强调媒介及其难度，视觉艺术特有的纯造性便立刻呈现出来。”
（2）《现代主义绘画》，绘画不但排除了文学和音乐的影响，而且还要也和雕塑分道扬镳。
文艺复兴以来绘画一直在二维平面上创造出三维空间的深度幻觉，模仿雕塑并与之竞争，绘画必须只到平面性媒介——色彩、线条和形状，保持绘画独特性。
「小结」三个经典文本，三种关于拉奥孔的理论话语：莱辛古典式的诗画分界论，白璧德的浪漫主义艺术融合论，格林伯格强新绘与诗分离论；从文学中心论，到音乐至上论，到绘画自律论；从古典主义到浪漫主义到现代主义。
四、艺术的当代性与跨媒体潮流
（一）当代文化的特征：消费文化，信息社会，后工业社会，视觉文化，媒介文化，全球化，全球本土化
（二）多元影响
1.视觉文化的影响：电影、电视、摄影对文学的影响
2.媒介文化的影响：阅读习惯的改变，注意力模式改变
（三）跨媒介作为一个方法论： intermedial studies or intermedialit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