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讣告瘾君子们“品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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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三岔五，我的手机会收到这么一条短信：某人于某日在某地去世。有时候短信稍稍长一点，后面加上一句：此人为某某家，干过某某事或出过某某书。这些短小精悍的讣告比绝大部分报纸上的消息要快得多——在我干新闻那阵子它甚至是我的一个消息来源。而所有这些手机讣告，都是我的朋友小强发来的。这个小强，京城（或者说国内更准确一点）大部分文化记者都熟悉得很：他每天乐此不疲地报道着各类名人的死亡消息，并且以“日落”为标签写进自己的博客里。比起维基百科之类网站的“逝世公告”，小强的“日落”要迅速和丰富得多，事实上，我知道很多记者守着小强的博客等新闻，他们不知道的是，小强在报告了死亡消息之后，还会在随后几天关注大部分媒体对于这起死亡事件的报告。虽然他并不把这些写进博客里，但作为一个讣告瘾君子，小强热爱与死亡有关的一切。
我在这篇文章里面提到小强，是为了引出“讣告瘾君子”这个名词。在他完成了这个历史使命之后，我决定不再打扰他（不打扰的意思就是虽然还会偶尔提到他的名字，但我绝对不说他的坏话），专心评述那本叫做《先上讣告 再上天堂》的书。需要说明的是，“讣告瘾君子”这个词儿是我在看完了这本书之后想出来的，这本书由一个与小强类似的人——玛里琳•约翰逊女士——炮制，讲的不仅仅是讣告，还有一大群像小强一样对讣告着迷的人：这些人不但为各大媒体撰写讣告，更追着看所有其他人写出的讣告，更有甚者，他们对身患重病的人都不放过，一心琢磨着这些人将在哪一天登上讣告版。而在看到他们居然组织了“杰出讣告作者国际大会”并且连续几年举行了年会之后，我认为用“瘾君子”来称呼他们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作为讣告瘾君子，首先把讣告肢解（或者文明一点，叫做解剖？）一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在有些意乱情迷（此处用这个词的意思指讣告作者们的相互陶醉很自我陶醉，这是他们那个年会的主要功能）地推出了令人震惊和向往的杰出讣告作者国际大会之后，约翰逊女士悄悄告诉了我们关于讣告写作的所有秘密。我猜想她把讣告的各个组成部分详细解剖和描述，是出于一种学术上的目的，不过作为读者，我认为我从约翰逊女士的学术兴趣之中盗取了关于讣告的所有秘密。我相信，在看完了下面这段浓缩版的介绍之后，所有人都可以宣称自己能写得一手好讣告了。
作为新闻，讣告显然是由丧主的死亡引起的，所以讣告里面关于死亡情况的描述必不可少，用行话来说，这叫做“坏消息”，在这之后，关于丧主的一些轶事同样也是少不了的，它能体现丧主的个性和价值，约翰逊女士叫它“歌舞段落”，因为它最好看。然后么，是丧主的生平很年表，这部分内容有些枯燥，被称为“要命的年表”，不过对于更高明的讣告作者来说，处理“要命的年表”现在有了更方便的办法：真的列一个表格，然后用框框围起来作为附录，据说这东西就叫做“黑框框”，真是绝了。有了这些，再加上一些生前友好的评论和回忆，一篇讣告基本就算大功告成。不过要判断这篇讣告是否完美，还需要考量一句话，那个跟在丧主的姓名之后总结他一生的句子。约翰逊女士把这个句子叫做“墓志铭”，她的同行们则管它叫做“那一小句”、“逗号句子”等等。总而言之，这句话是讣告中的讣告，它决定一篇讣告的价值和份量。品味一下，“比利•卡特，农民，难以管束的加油站老板。1976年，他的兄弟吉米成功当选美国总统，比利也一跃成为全国名人。昨天，他因胰腺癌去世。”和“比利•卡特日前去世，终年五十一岁。这位身材矮胖的先生是吉米•卡特总统的兄弟，酗酒成性，喝醉之后便坐在盛产花生的乔治亚州普林斯自家廊下的椅子里大发议论，每每让白宫尴尬不已。”这样两个墓志铭，你更喜欢哪一个呢？无论如何，它可是一篇讣告的精气神所在，作者的风格也尽在其中。顺便说一句，在小强那里，它就是那个“某某为某某家，做过某某事，出过某某书”的句子。
写到这里，我忽然有些担心。如此津津乐道于讣告，会不会有唐突死者或者不尊重生命的嫌疑？关于这一点，约翰逊女士似乎一点也没有提到，但是从字里行间，我们却可以感觉到，虽然《先上讣告 再上天堂》幽默有趣，似乎处处都是笑料，但生命的重量却一点也没有因为这些笑料变轻。在看似轻松的描写之下，作者处处都在强调：讣告首先是、而且最终也是——新闻，所以它遵循关于新闻的所有原则。关于这一点，看看作者描写“9•11”的那一章或许可以有更深的感触。对于那场灾难，我们自然知道当时冷冰冰的死亡统计数字，却很少想到以《纽约时报》为代表进行的那些对死难者的报道。这些有些超越常规的讣告，充满感情很细节，把一个个普通人有力地还原于这个世界之上。它甚至不出现在报纸的讣告版（而是在特别新闻版）上，但是它们给讣告带来了新的重量和色彩。但是这些在当时给无数人带来安慰和力量的文字，从纯粹新闻的角度来看，无疑过于介入事件，失去了客观的立场。难怪在后来的讣告大会上会引起激烈的辩论。约翰逊女士没有明说自己的观点，但是我觉得，她私底下，还是觉得新闻的客观价值最重要。
根据腰封上的作者介绍，我知道玛里琳•约翰逊女士曾经撰写过黛安娜王妃、凯瑟琳•赫本、马龙•白兰度等诸多名人的讣告，同时从书里面我也得知，她给那些不那么著名的人们写下的讣告也不算少。我想这些信息足以证明约翰逊女士在讣告界的杰出地位，所以我把她的书当作一本讣告指南也就顺理成章了。需要指出的是，这本讣告指南好像同时也具备“讣告瘾君子”的初级培训功能——还没看完这本书，我就对约翰逊女士提到的诸如《纽约时报讣告集》等书心痒难熬了。考虑到这些讣告集大都没有中译本，去AMAZON之类的地方买又费钱费力，约翰逊女士在书的末尾部分貌似随口说出的那些信息显得意义重大——上GOOGLE寻找一个叫做alt.obituaries的新闻组，那就可以赶在大多数媒体之前获知死亡消息，每年更能浏览数以万计的新讣告。很显然，这是一个世界级的“日落”，我甚至怀疑，小强或许早就成为这个新闻组的会员了。所以在这篇文章的最后，我想提名我的朋友小强参加杰出讣告作者国际大会的下一届年会：小强的讣告虽然不以文采、情感和文化内涵取胜，但要说起短小精悍，谁能是他的对手？
我在这篇文章里面提到小强，是为了引出“讣告瘾君子”这个名词。在他完成了这个历史使命之后，我决定不再打扰他（不打扰的意思就是虽然还会偶尔提到他的名字，但我绝对不说他的坏话），专心评述那本叫做《先上讣告 再上天堂》的书。需要说明的是，“讣告瘾君子”这个词儿是我在看完了这本书之后想出来的，这本书由一个与小强类似的人——玛里琳•约翰逊女士——炮制，讲的不仅仅是讣告，还有一大群像小强一样对讣告着迷的人：这些人不但为各大媒体撰写讣告，更追着看所有其他人写出的讣告，更有甚者，他们对身患重病的人都不放过，一心琢磨着这些人将在哪一天登上讣告版。而在看到他们居然组织了“杰出讣告作者国际大会”并且连续几年举行了年会之后，我认为用“瘾君子”来称呼他们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作为讣告瘾君子，首先把讣告肢解（或者文明一点，叫做解剖？）一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在有些意乱情迷（此处用这个词的意思指讣告作者们的相互陶醉很自我陶醉，这是他们那个年会的主要功能）地推出了令人震惊和向往的杰出讣告作者国际大会之后，约翰逊女士悄悄告诉了我们关于讣告写作的所有秘密。我猜想她把讣告的各个组成部分详细解剖和描述，是出于一种学术上的目的，不过作为读者，我认为我从约翰逊女士的学术兴趣之中盗取了关于讣告的所有秘密。我相信，在看完了下面这段浓缩版的介绍之后，所有人都可以宣称自己能写得一手好讣告了。
作为新闻，讣告显然是由丧主的死亡引起的，所以讣告里面关于死亡情况的描述必不可少，用行话来说，这叫做“坏消息”，在这之后，关于丧主的一些轶事同样也是少不了的，它能体现丧主的个性和价值，约翰逊女士叫它“歌舞段落”，因为它最好看。然后么，是丧主的生平很年表，这部分内容有些枯燥，被称为“要命的年表”，不过对于更高明的讣告作者来说，处理“要命的年表”现在有了更方便的办法：真的列一个表格，然后用框框围起来作为附录，据说这东西就叫做“黑框框”，真是绝了。有了这些，再加上一些生前友好的评论和回忆，一篇讣告基本就算大功告成。不过要判断这篇讣告是否完美，还需要考量一句话，那个跟在丧主的姓名之后总结他一生的句子。约翰逊女士把这个句子叫做“墓志铭”，她的同行们则管它叫做“那一小句”、“逗号句子”等等。总而言之，这句话是讣告中的讣告，它决定一篇讣告的价值和份量。品味一下，“比利•卡特，农民，难以管束的加油站老板。1976年，他的兄弟吉米成功当选美国总统，比利也一跃成为全国名人。昨天，他因胰腺癌去世。”和“比利•卡特日前去世，终年五十一岁。这位身材矮胖的先生是吉米•卡特总统的兄弟，酗酒成性，喝醉之后便坐在盛产花生的乔治亚州普林斯自家廊下的椅子里大发议论，每每让白宫尴尬不已。”这样两个墓志铭，你更喜欢哪一个呢？无论如何，它可是一篇讣告的精气神所在，作者的风格也尽在其中。顺便说一句，在小强那里，它就是那个“某某为某某家，做过某某事，出过某某书”的句子。
写到这里，我忽然有些担心。如此津津乐道于讣告，会不会有唐突死者或者不尊重生命的嫌疑？关于这一点，约翰逊女士似乎一点也没有提到，但是从字里行间，我们却可以感觉到，虽然《先上讣告 再上天堂》幽默有趣，似乎处处都是笑料，但生命的重量却一点也没有因为这些笑料变轻。在看似轻松的描写之下，作者处处都在强调：讣告首先是、而且最终也是——新闻，所以它遵循关于新闻的所有原则。关于这一点，看看作者描写“9•11”的那一章或许可以有更深的感触。对于那场灾难，我们自然知道当时冷冰冰的死亡统计数字，却很少想到以《纽约时报》为代表进行的那些对死难者的报道。这些有些超越常规的讣告，充满感情很细节，把一个个普通人有力地还原于这个世界之上。它甚至不出现在报纸的讣告版（而是在特别新闻版）上，但是它们给讣告带来了新的重量和色彩。但是这些在当时给无数人带来安慰和力量的文字，从纯粹新闻的角度来看，无疑过于介入事件，失去了客观的立场。难怪在后来的讣告大会上会引起激烈的辩论。约翰逊女士没有明说自己的观点，但是我觉得，她私底下，还是觉得新闻的客观价值最重要。
根据腰封上的作者介绍，我知道玛里琳•约翰逊女士曾经撰写过黛安娜王妃、凯瑟琳•赫本、马龙•白兰度等诸多名人的讣告，同时从书里面我也得知，她给那些不那么著名的人们写下的讣告也不算少。我想这些信息足以证明约翰逊女士在讣告界的杰出地位，所以我把她的书当作一本讣告指南也就顺理成章了。需要指出的是，这本讣告指南好像同时也具备“讣告瘾君子”的初级培训功能——还没看完这本书，我就对约翰逊女士提到的诸如《纽约时报讣告集》等书心痒难熬了。考虑到这些讣告集大都没有中译本，去AMAZON之类的地方买又费钱费力，约翰逊女士在书的末尾部分貌似随口说出的那些信息显得意义重大——上GOOGLE寻找一个叫做alt.obituaries的新闻组，那就可以赶在大多数媒体之前获知死亡消息，每年更能浏览数以万计的新讣告。很显然，这是一个世界级的“日落”，我甚至怀疑，小强或许早就成为这个新闻组的会员了。所以在这篇文章的最后，我想提名我的朋友小强参加杰出讣告作者国际大会的下一届年会：小强的讣告虽然不以文采、情感和文化内涵取胜，但要说起短小精悍，谁能是他的对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