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事情都关乎性,除了性本身,它关乎权利
路上读书解读:
一直以来,痛苦就是埃里卡感受生活的方式,她以为疼痛可以感受到真实的生命,以为疼痛可以带来超越现实生活的快感。但是现实的世界告诉她,一切快感都她想象出来的。当克雷默尔真的殴打了她、强奸了她,埃里卡才知道,她想象中的快感并不存在。
埃里卡与母亲的关系,也说了埃里卡与学生克雷默尔的关系,现在我们可以说说什么是虐恋了。 虐恋,sadomasochism,是施虐癖sadism和受虐癖masochism两者的合成词,也就是我们俗称的SM。著名性学家李银河曾经在她的《虐恋亚文化》一书中这么定义“虐恋”:它是一种将痛感和快感联系在一起的性活动,或者说是一种通过痛感来获得快感的性活动。在这里,痛感有两个含义,一种是肉体上的痛苦,比如鞭打导致的肉体上的疼痛;另一种是精神上的痛苦,比如人格的羞辱带来的精神的疼痛。 在法国思想家米歇尔•福柯看来,虐恋并不是性变态,而是一种对欲望的无限想象,是一种和权力关系密切的性实践。 在虐恋中,施虐者和受虐者最本质的关系就是统治和服从。施虐和受虐就像是主人和奴隶一样,双方是在模拟统治和服从的关系。也就是说,作为施虐者的主人掌握权力,向受虐的奴隶施加痛苦。所以,这里最核心的是权力的问题,而隐藏在肉体和精神暴力背后的呢,是一种权力的优越感。 这种对于权力的争夺,正是埃里卡和克雷默尔恋情的写照。 埃里卡和克雷默尔都想要获得两性关系中至高无上的统治权。哪怕埃里卡写信要求克雷默尔成为自己的主人,那她也是想要克雷默尔能够听从自己的指示来虐待自己。他们永远都把自己放在猎人的位置上,想把主导的权力牢牢地抓在自己的手里。 这正是为什么我们在埃里卡和克雷默尔的师生恋中,看不到一丁点纯粹爱情的原因。没有温存,没有浪漫,没有无私,只有赤裸裸的欲望和权力。 这种虐恋的关系,还延伸到了埃里卡和母亲的关系中。 埃里卡的母亲用各种各样的控制手段禁锢着埃里卡的人生,成为一个比克雷默尔更具有权威的施虐者。她禁止埃里卡恋爱,更禁止她结婚,她宁可把自己的孩子永远拴在裤腰带上,也不要让她在性爱的激情里成熟。 埃里卡时不时会反抗母亲的控制,但是她在精神上却依赖母亲的控制。当她在恋情中受挫时,她唯一想到的就是回家,她痛苦地压倒母亲的身上,就像是要把自己重新塞到母亲的子宫里一样。 在这一刻,书中是这样写母亲的心理:“埃里卡向她刮来的感情风暴让她觉得很满足。她感觉自己好像被追到手了。一个人之所以有价值,就是因为她被别人需要。这大概也是爱情的前提。”也就是说,在这段相互折磨的关系里,埃里卡和她的母亲都获得了满足。 要如何理解虐恋关系中的满足感呢? 或许虐恋带来的疼痛感,正是让埃里卡感到生命真实存在的证明。就像《虐恋亚文化》一书中记录的那个虐恋者的自述:“在每一次的虐恋活动之后,我的意识状态改变了,反面的那些东西都离我而去。我的心情变得平和,变得放松,我感到自己是被人所爱的,也是可以去爱别人的。它使我的内心充实,我还能感到自我是完完整整地存在着的。” 这种真实的生命体验,所对抗的,或许就是庸常生活里的麻木和钝感。
在《钢琴教师》的结尾,埃里卡在人群中再一次看到了克雷默尔。 克雷默尔已经把发生过的事情抛到了脑后。他“快活地搂着一个年轻的姑娘……他摇头晃脑,大声地笑着。阳光拥抱着这个年轻人,他的身上闪耀着明亮的光芒。在克雷默尔的周围,其他人也放开嗓子高声地笑着……” 但是,温暖的阳光并没有照耀到埃里卡的身上。 埃里卡平静地掏出一把刀,把它狠狠地扎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埃里卡捂着伤口,慢慢在街道上走着。每一个时刻都是痛苦和绝望,埃里卡对于生活的期待也逐渐消失,最后连恐惧也不见了。 《钢琴教师》的最后几句话是:“埃里卡知道她必须去的方向。她要回家。她走着,慢慢加快了步伐。” 此时的埃里卡精疲力尽,丧失了反抗的力气。在这个无情的世界里,到处都是强大的权力和痛苦的压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是猎人和猎物一样残酷。最终,埃里卡放弃了所有的挣扎,回家是她唯一的选择。 回家,意味着回到母亲的控制下。也许有人会觉得,这是一件万劫不复的事情。但是对于埃里卡来说,回归和母亲在一起的虐恋关系,尽管绝望,却又未必是彻底的绝望。至少在埃里卡和母亲的畸形世界里,她们是互相需要的。埃里卡只有母亲,母亲也只有埃里卡。在母女两人的封闭世界里,被需要才是爱的前提,被需要才能产生优越感。因为被母亲需要,埃里卡或许还能感受到一点点绝望的安全感。 好了,《钢琴教师》的故事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 不可否认,这本书的作者耶利内克是大胆的,她对性和虐恋的描写简直让人瞠目结舌。她的语言就像是一把残酷无情的尖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人物长着毒疮的内心世界。通过这些压抑而变态的人物,描述了一个残酷无情的世界。在耶利内克的笔下,我们可以看到,那些遭受不公的女性无力反抗被强加的命运,自然的欲望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变得扭曲,而那些现代社会里庸俗的工业娱乐也在继续腐蚀人的心灵…… 在小说中,耶利内克不给她故事里的主人公一丝丝明朗的希望。通过一种极端的写作方式,耶利内克将她对社会的批判深入到整个文明的深处。就像是她本人说的那样:“我一直都是在利用讽刺的手法进行写作,也就是说,我喜欢对现实进行扭曲和变形……所以,我追求的现实是一种被夸大的、被扭曲的现实。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更为透彻地讨论现实,从而把现实变得更像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