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路自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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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没想就这么来说说《苦炼》和泽农。这本自己号称对自己产生了深层次长远影响的书。不过今早醒来突然又想到它身上去了,在脑子里数着自己被它撼动的认知,数着数着想那就写下来吧,也供日后再回看。多数都是自己曾经说起过的。
1.“当年意气风发的泽农变成了一个头发灰白、神色惊惧的男人”
这段完整一点是这样的:“主人和客人双方都巧妙地掩饰了自己的吃惊:干瘦的让·米耶变成了一个胖乎乎的小老头,目光炯炯的双眼和嘲讽的微笑消失在粉红色肉团的褶皱里;当年意气风发的泽农变成了一个头发灰白、神色惊惧的男人。” 泽农是背井离乡。我起初理解的是背井离乡。一个私生子,不被家族权贵认可,成天和各类匠人厮混;在确认了自己比起别人更特别的思想,也确认了在家乡自己无人与会后,泽农离开了。三十多年。家乡陆陆续续有关于这个人的传闻:泽农在哪里?又照例做了什么丑事?行为竟已如此乖张了吗?又说他四处行走多方享誉? 那么在三十多年后,我们会想象他应该以怎样一个样子回来? 这里最开始对我的冲击,解除了自己意识中思想(这里用意宽泛)与权威的捆绑。思想与权威,突然意识到这两者的绑定在自己脑中是如此自然。显性的/隐性的。受人尊崇吧,成为某种引领者、许多人的支撑者;再或,不邀热闹,不做鲜明,但也自有一番稳重内敛的思想气息。诸类。 怎么会神色惊惧、头发灰白呢? 这个差别一下子把我的观念给搅翻了。泽农一直在世俗思想的危险边缘游走,试图探得更深更细,为此不得不面对声讨、迫害、驱逐或牢狱之灾。纯粹地追求思想。这以外的事物,是转身时袖子一带顺手拂走的灰尘,亦或根本不理会。贴住真正的东西。不需要为所有人都提供一份匹配的答案。 它一下拔高了我的理想程度。但再读,加了一个前提:以泽农的立场去认清这件事情。泽农是背过去,或者说只愿和这个世界平行共处的人。他的坚持和证明都在自身,这对他够了。但不能推及更多人。所以这个“纯粹”要做到什么地步,不该一意孤行,要面对自己的处境去衡量。毕竟多数人都如此密切地联结于各类关系当中。
2. 凝视;“他暂时放弃从外部进行以区分和突出特性为目的的观察,而让位于炼金术士内在的眼光”
其实再回过头看那些文字。自己所理解出来的凝视和泽农所讲的凝视到底能挂上钩多少。不愿去细究了。它是突然露出的一个前所未有的孔,我用自己的方式把它撑开成一个还待凝形的窗子。凝视,简单的看云,看水;加多一点,有机一点,看一些再日常不过。重复并非了无趣味。重复是可无限坠入的深渊。一粒灰尘也能散发出世界的味道。 自然与人为。细究自然也并非只是科学家的工作。类似积木?了解一些细枝末节后。有换掉整个模样的可能。
3. “然而众人毁谤向死亡求助,殊不知死亡如此甜美……”
尤瑟纳尔冷漠吗? 肯定不的。之前推荐给一个朋友,朋友看完说这作者一定是个很苦的人。 第二遍看的时候,我发现我记错了。我以为那场鼠疫里,泽农巧合遇见的是他的母亲,但实际是本身也失去双亲多年的同母异父的姊妹。这位妹妹并不知道他的存在。隔了一层又一层的,这唯一一丝柳絮般一下就不知哪去了的温情。 尤瑟纳尔不避世的。她说起世间那些稀疏平常亦或千奇百怪时,她不是高高的或者冷冷的。你对她姿态的怀疑在句尾就能打消掉。她只是保持距离,品尝后保持距离。 如写泽农母亲希尔宗德被困明斯特其中一段: “他来到克尼佩多林家里跟希尔宗德说话。这个眼睛滴溜溜转的男人一碰到她,她立刻变得脸色煞白,他的双手摸摸索索,像裁缝那样解开她的上衣。她想起来,但她不愿想起来,在阿姆斯特丹的时候,他还只不过是她餐桌上一个饥饿的江湖艺人,就趁她托着盘子俯身布菜之机摸过她的大腿。她怀着厌恶让这张湿漉漉的嘴亲吻,但厌恶随即就变为迷醉;生活中最后的体面像破旧的衣衫,或者像浴室里刮下的死皮一样脱落了;沉浸在这无味的、热乎乎的呼吸里,希尔宗德不复存在了,希尔宗德的恐惧、顾虑和不幸也连同她一起不复存在了。” 我觉得太残忍了。不是尤瑟纳尔残忍,而是这个事实这么残忍。人类欲望无数,界限也无数。大家却非静止不动,而是穿来穿去的。于是犄角旮旯里织出各种肮脏、畸形。有克制,就会有放纵。平衡,它不是一个整体。一定是两种力量的角逐才称得上能产生平衡这样一种状态。有些痛苦,为什么会生出这种痛苦来。而人抗拒其的姿态只能是克制和清醒吗,像一颗大树挺立,风过雨过随之?
“这丝毫也不卑鄙,也非卑鄙所致, 如果一个人,为了避免更残酷的命运, 憎恶他自己的生命,寻求死亡……
对于心灵高贵的生命,宁愿死去, 也不愿承受无法回避的苦难 令他失去品行和风度…… 这样的人很多,死亡治愈了他们极度的焦虑! 然而众人毁谤向死亡求助, 殊不知死亡如此甜美……”
书里引用的朱利安·德·美第奇这段。所谓生命的丰富,却又何得非逼着、引诱着自己去趟洗不干净的浑水。对,最后它们都会是“我”的一部分。但“我”是否也可以有拒绝的权利和勇气? 而尤瑟纳尔将这一切说得这么的,用什么词好?不沉入也不脱离。受着。
4. “这就是我们跟随泽农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
我仍然止不住地臆想尤瑟纳尔与泽农间的关系。再读发现尤瑟纳尔是在用文字雕琢这个人物。她描述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显性的温柔。尤瑟纳尔的传记我迟迟未翻,但就是坚信泽农即尤瑟纳尔想要去往的方向。因为。 谁能做到泽农那样呢?谁能忍受那种孤独呢?不仅情感上的,还有存在上的。谁能构造出这么一个有生命力的自证体系呢?谁能有这么清醒的消化能力呢? 泽农,是尤瑟纳尔塑造出来的支撑吧。有血肉的人怎么能够保持爱意地承受住这一切呢? 也是我们的支撑。泽农死时五十九岁差六天。人到这个年纪已经不太有可能陷入太过炙热的痛苦里了。这种痛苦应该主要存在于二十多、三十多以及四十多岁。那么泽农可以陪伴我们大部分痛而难解的危机。泽农是永生的。但在他生命停止的那一刻,我们确实见不到再往后时间里相应的泽农了。剩下的路自己走吧。
越读越觉得自己读懂的太少。这一幅地图中自己才跑了几个角落啊。接下来的生活里慢慢逛吧。还有始终的,警惕阅读后可能生出的虚无感,那是出于胆怯,对承受之重的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