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失足成千古恨
小时候看的民间故事,徐渭杀妻入狱,供认不讳,依律是死罪。友人在外运作,想救他。于是在口供上做文章。一个老成的书吏说:“现写着‘用缶杀人’,添一笔,改作‘甩缶杀人’。”这就从故杀变成了误杀,减了罪。后来遇赦出。
也有版本是他用其它钝器杀了继室,原因不明。一部分笔记小说指控他怀疑继室不贞,写得绘声绘色,仿佛《霍小玉传》:
徐此后遂患狂易,疑其继室有外遇,无故杀之。(沈德符)
渭为人猜而妒,妻死后有所娶,辄以嫌弃,至是又击杀其后妇,遂坐法,系狱中。(陶望龄)
山阴徐渭,字文长,高才不售。胡少保宗宪总督浙西,聘为记室,宠异特甚。渭常出游,杭州某寺僧徒不礼焉,衔之。夜宿妓家,窃其睡鞋一只,袖之入幕,诡言于少保,得之某寺僧房。少保怒不复详,执其寺僧二三辈,斩之辕门。渭为人猜而妒。妻死后再娶,辄以嫌弃。续又娶小妇,有殊色。一日,渭方自外归,忽户内欢笑作声,隔窗斜视,见一俊僧,年可二十余,拥其妇于膝,相抱而坐。渭怒,往取刀杖,趋至欲击之,已不见矣。问妇,妇不知也。后旬日,复自外归,见前少年僧与妇并枕昼卧于床。渭不胜愤怒,声如吼虎,便取灯檠刺之,中妇顶门而死,遂坐法系狱。后有援者获免。一日闲居,忽悟僧报。伤其妇死非罪,赋《述梦诗》二章云:“伯劳打始开,燕子留不住。今夕梦中来,何似当初不飞去。怜羁雌,嗤恶侣。两意茫茫坠晚烟,门外鸟啼泪如雨。”“跣而濯,宛如昨,罗鞋四钩闲不着。棠梨花下踏黄泥,行踪不到栖鸳阁。”自是绝不复娶。(冯梦龙)
文长之椎杀继妻也,雪天有童跼灶下。妇怜之,假以亵服。文长大詈,妇亦詈。时操欋收冰,怒掷妇,误中。(顾景星)
徐渭《上郁心斋》自言:“顷罹内变,纷受浮言:‘出于忍则入于狂,出于疑则入于矫!’但如以为‘狂’,何不概施于行道之人?如以为‘忍’,何不漫加于先弃之妇?如以为‘多疑’而妄动,则杀人伏法,岂是轻犯之科!如以为‘过矫’而好奇,则蹀血同衾,又岂流芳之事!凡此大凡,虽至愚亦知所避……抑不知河间奇节,卒成掩鼻之羞;贾宅重严,乃有窃香之狡。使当年即死,又何异夫莽谦,惟九载勿成,乃始明夫鲧罪,事难概料,大约如斯。伏望明公曲谅隐衷,力扶公道,勿泥前说,赐挽后评。倘能出万死于一生,即是垂三纲于九鼎。不胜恳竦,实倍叫号!”《畸谱》中又自云:“易(癔)复,杀张下狱。隆庆元年丁卯。”
原情定过,赦事诛意。从徐渭反复自杀的记载来看,他在嘉靖末年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了。历史上精神失常致牢狱之灾的文人不在少数。比如东汉的郦炎:
郦炎字文胜,范阳人,郦食其之后也。炎有文才,解音律,言论给捷,多服其能理。灵帝时,州郡辟命,皆不就。有志气,作诗二篇曰:
大道夷且长,窘路狭且促。修翼无与栖,远趾不步局。舒吾陵霄羽,奋此千里足。超迈绝尘驱,倏忽谁能逐。贤愚岂常类,禀性在清浊。富贵有人籍,贫贱无天录。通塞苟由己,志士不相卜。陈平敖里社,韩信钓河曲。终居天下宰,食此万锺禄。德音流千载,功名重山岳。
灵芝生河洲,动摇因洪波。兰荣一何晚,严霜瘁其柯。哀哉二芳草,不植太山阿。文质道所贵,遭时用有嘉。绛、灌临衡宰,谓谊崇浮华。贤才抑不用,远投荆南沙。抱玉乘龙骥,不逢乐与和。安得孔仲尼,为世陈四科!
炎后风病慌忽。性至孝,遭母忧,病甚发动。妻始产而惊死,妻家讼之,收系狱。炎病不能理对,熹平六年,遂死狱中,时年二十八。尚书卢植为之诔赞,以昭其懿德。
徐渭所患癔症,俗称歇斯底里,表现为分离转换性障碍。如果按今天的法律,精神病人在病发期杀人,根据现行《刑法》《刑事诉讼法》不对其处于刑罚,由政府移交精神病院。其监护人赔偿受害人家属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失费等经济损失。不属于病发期杀人,可以依据《刑法》中故意杀人罪提出公诉。
据徐渭回忆:“丁卯六月十六日五鼓,梦一宪公更讯予狱。予颇恳乞,且历数古人事。宪公乃取片纸,手画一白犬,从雪中猎。作题,且曰:汝赋得十韵,即止。予赋得十二句,而宪公逡巡起,予亦觉。半忘矣,今续成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字字是写己:
太白高秦雪,材官选汉都。 西獒非远物,冬狩是雄图。 冰溜蹄兼滑,花销毳结酥。 逐方馀狡兔,烹岂遽韩卢。 羽搏纷迷素,毛燖糁共疏。 一声非口吹,万壑遍鹰呼。 驰影争飞霰,蹲身印守株。 穷搜寒愈急,冻尾暖微濡。固取矜獢猲,还宜解网罟。莫教将耿雉,文锦碎模糊。
雉这种鸟类性情刚烈,极难生擒。被抓到后要么不吃不喝把自己饿死,要么在笼子里左冲右突撞得头破血流。一失足成千古恨。徐渭坐了那么多年牢,终于在万历登基后免于一死。才高运蹇,可叹。
2020年5月-2021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