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片碎片都在揭示玫瑰的模样 逐篇短评+随想

先列出篇目的英文原名，顺便做个时间排序，年份大概是准确的，但是同年的先后顺序就不一定了：

Fragments of a Hologram Rose 全息玫瑰碎片 1977

Johnny Mnemonic 约翰尼的记忆 1981

The Gernsback Continuum 根斯巴克连续体 1981

Hinterlands 野蛮之族 1981

New Rose Hotel 新玫瑰旅馆 1981

The Belonging Kind 酒吧里的归栖者 1981（与John Shirley合著）

Burning Chrome 整垮铬萝米 1982

Red Star， Winter Orbit 红星，冬季轨道 1983（与Bruce Sterling合著）

The Winter Market 冬季市场 1985

Dogfight 空战 1985（与Michael Swanwick合著）

原版是一部发表于1986年的小说集，以Burning Chrome为名（即“整垮铬萝米”，有种谷歌浏览器崩溃的感觉），中文版没有以《整垮铬萝米》为全书标题，而是取了另一篇的名字《全息玫瑰碎片》，在中文语境看来，后者确实更有味道。

至于选篇、顺序，两个版本是一样的。

说到篇目排序，我不太喜欢这种打乱时序的做法，作品的发表时序包含着额外信息， 是作者思想流变，技巧、风格变化的时间轴。对于想要深入了解作者的人，乱序是一个阻碍。

退一步讲，就算是考虑到销量要从第一篇就抓住读者的眼球（我并非不通情理），请至少标注上每一篇的创作年代，最好考据到月份，这种现代文本，考据到发表日都应该不难。

我是在一个二手书拍卖网站找到英文版的目录，它标注了篇目的发表年份，中文版似乎没有（至少电子版没有，实体书不知道）。

按照中文版《全息玫瑰碎片》的篇目顺序短评：

1、约翰尼的记忆

我不太喜欢这一篇，有点廉价的赛博格犯罪故事，过于类型化，或者说，我是单纯不喜欢这一种类型。而且，就犯罪题材来说，剧情也太直来直去了，打斗描写完全是自嗨（这是我比较讨厌的）。几个点子还是很有趣，人肉硬盘，赛博格海豚，单分子盘龙丝，莫莉身上的赛博格钢爪。文中有提到千叶城，这篇算是后来《神经漫游者》的前奏。

考虑到1981年的创作年代，虽说在科幻领域的赛博朋克运动早已兴起，但那些确定后世基调的作品：《Tron》（1982），《银翼杀手》（1982），《阿基拉》漫画（1982）都尚未问世，距离赛博朋克圣经《神经漫游者》（1984）的问世还有3年。短篇可以称一声“先驱”。

以这一篇为首，估计是因为拍过电影，受众更广，书好卖。电影名为《捍卫机密》（1994），是吉布森自己做的编剧，扩展了设定和剧情。基努李维斯主演，他和赛博朋克的缘分真是不浅啊。钻研赛博朋克的朋友认为，这部电影里古典赛博朋克的视觉元素非常浓郁。可惜的是，电影在构建视觉上花足了功夫，但摄影、动作却很拉跨，电影评分不高，还算能看，无聊时可以用来打发一下时间。

2、根斯巴克连续体

老实说，这一篇我没看懂，并且不想看第二遍。我不是设计、艺术史之类的专业人员，已经晕倒在这一篇的专业名词里了。对于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的读者，可能完全get不到这一篇的点，在那一个个代表着某种视觉元素的词语背后，我所能想到的全是空白，巨大的知识差让我无法理解这篇故事。但我多少又知道一点，那个黄金年代的科幻杂志封面、插画是一段精彩的传奇（感谢机核Gadio的科普），只可惜我没有兴趣去一探究竟，只能感叹吉布森专业知识过（于）硬（核）。

我唯一能想到的是，这是对于黄金时代科幻的反叛。

3、全息玫瑰碎片

因为这个标题，我看了整本小说集。在今年（2020年）4月的攻壳2045的ed也出现了一朵蓝色玫瑰，无数人在弹幕里刷这个梗，名字太酷炫了，忍不住就来一探究竟。

不得不说，这一篇带给我的感动远胜于前两篇，这篇故事非常形式化，用碎片般的叙事来讲述一段失败的恋情，我喜欢那句“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其他人生活的碎片”以及，“但是，每一个碎片都从不同角度揭示了玫瑰的模样”，内容和形式因为这两句点睛之笔达成统一升华。这篇成文最早的作品也是最具匠气的，再可爱不过。

这一篇怎么贴标签都不合适，它更像是不落窠臼的习作，非常情绪化，非常自我。

4、酒吧里的归栖者

赛博朋克鼻祖当然也不只写赛博朋克，比如这篇，就有点克苏鲁神话的味道，归栖者就像是某个旧日支配者的眷族，就文中的描述来看，可比印斯茅斯人性感太多了。可能是因为合著的关系，在都市酒吧的霓虹之外，多了几分温柔细腻和暧昧的气氛。我很喜欢这这篇里归栖者设定，伪装成我们的异族，在城市中与我们共生，精神无法皈依，千变万化，流连于酒吧，只靠酒精生存，人类可以变成它们……就像是一篇边缘人的自画像，一切怪物都是我们自身的异化，我喜欢这种落寞的调调。

5、蛮荒之族

这一篇有点儿新怪谈。人类无法理解的“异界”（文中甚至没有给那个异空间命名），去过的人要么死了要么疯了，有时他们会带回来远超人类科技的器物，极大促进人类的发展，于是对于未知的贪婪索取造就了人性的扭曲，不断派人踏上注定悲惨的旅程，还让主角这样的人来做徒劳无功的心理治疗……

对于理性无法掌控的规律催生了对于首位穿越的宇航员的崇拜，她被奉为圣女。

这个探索计划一直在杀人，只有依靠虚妄的圣徒崇拜和物质滥用，才能维持工作人员摇摇欲坠的心智。在这一切牺牲的背后，是权力、金钱、求知欲永不餍足的胃口……

我是太喜欢这设定了，即便是现代人类，也完全会堕落成我们搞活人祭祀的先祖，这也许就是标题“蛮荒之族”的含义。

6、红星，冬季轨道

这篇纯粹就是在黑苏联（1983年苏联还未解体），文中的登陆火星第一人的苏联英雄不喝伏特加改喝干邑白兰地，听欧美的劲歌金曲，抽掺大麻的万宝路，和平演变的触手都伸到苏联空间站里来了。某种程度上倒是预言了之后苏联解体的形式。毕竟有Bruce Sterling这个美国人参与合著，写成这样也是顺理成章了。大反派是政委，还给他戴个绿帽。最后救人的竟然是无政府主义者，这一点我喜欢。

我们是不同于苏联和美国的另一阵营，已经是过去式的苏联被黑，完全在当笑话看，黑人的和被黑的两边都很逗趣。

抛开意识形态攻击之外，故事本身则没什么意思。

总之，不妨再来点儿苏联笑话。

7、新玫瑰旅馆

“想象一下，有个外星人来确认地球的主要智慧生命形式。他只略略瞥了一眼，就开始选择，你觉得他会选什么？”

“是财阀……跨国公司。财阀的血液是信息，而非个人。财阀的整体结构独立于构成他的个体。公司本身就是一种生命形式。”

生命的形式也可以是人类的组织，人类就是组织的蛋白质，政治、经济的厮杀其实就和野兽互相吞噬无异，而主角这种间谍行为，更像是生物之间交换基因。既然自然界有杀死生物的病毒（蛋白质外壳包裹的基因），人类中就应该有杀死组织的人类。

而“桑迪”是什么呢？捉摸不透。也许她就是吉布森充满情欲的呢喃，是残酷的生存战场上，总是跑出来搅局的爱、恨与贪婪，是撩拨情感的幽灵。

这一篇在1998年被拍成了电影。评价嘛……电影的科幻元素很淡，内容尽量在向小说的情调靠拢，更像是情色电影。三位主演都颇具名望，要演技有演技，要颜值有颜值，就是导演阿贝尔·费拉拉的风格过于“特别”，他的标签是：黑色电影，低廉而充满争议……所以你能在本片前三分之二看到不少手持家庭DV式的画面，又在后三分之一以回忆的名义疯狂重复之前的画面和台词……

8、冬季市场

鲁宾·史塔克这个角色让我想起马克·波林，一位痴迷于用废铜烂铁制造机器怪物的老炮儿，让机械怪兽表演、格斗，甚至做爱，到处展览。他从70年代开始他的事业，是同时期朋克运动的一部分，而且他那些结构外露的凶悍家伙，和赛博朋克的视觉有一些交集。鲁宾·史塔克也许是以他为原型。

这篇作品已经经过了《神经漫游者》的沉淀，在精神内核上达到了相当的高度，灵与肉，这是赛博朋克的母题。莉丝这个角色既纯粹又复杂，威廉·吉布森很喜欢在作品中安排这种把握着主动权的女主角，确实非常迷人。

9、空战

嗑药赢了比赛，输了人生。中规中矩的一个短篇故事，感觉没有太多可以说的。标题“空战”其实就是“狗斗”dogfight，相信无论中西都能从这个词儿里看出狗咬狗的感觉，弱者欺压更弱者，这是社会底层的残酷逻辑。

我想战争的部分是由合著者Michael Swanwick完成的，这位美国人应该对战争、战后老兵这类事情相当熟悉，毕竟是二战之后最热衷于对外战争的国家，没有之一；而脑锁、AR这些设定大概是由威廉·吉布森提供。这刚好是男女主角各自的特质。

10、整垮铬萝米

《整垮铬萝米》中对于赛博空间的描述依旧是很具象又很写意的，将防火墙比喻成迷宫、城堡之类的东西，而黑客要变成各种伪装去破坏防御。众所周知，威廉·吉布森是文学出身，并不懂技术，他能靠一本技术手册就编出让程序员都觉得酷炫的赛博空间攻防战，着实厉害。我在不少当下的科幻作品中还能看到这种写法，甚至有人连叙事结构都模仿本篇。

《新玫瑰旅馆》的桑迪，《冬季市场》的莉丝，还有本篇的瑞琪，这些女性角色似乎都是“桑迪”概念的衍生。在《新玫瑰旅馆》中这样描述桑迪的本质“有趣的是，桑迪，有时候我感觉你并不是真实的。福克斯曾说，你是灵的外质，是经济极端化召唤出的幽灵——新世纪的幽灵，在世间各家凯悦与希尔顿酒店的千千万万张床上凝聚成形。”也许我的理解将这个概念泛化了，总之，吉布森就爱在那些“正经事”之外，让美丽的追梦女孩撩拨极客的神经。

另外再说一句，《整垮铬萝米》和《新玫瑰旅馆》在叙事结构上也太像了，只不过《新玫瑰旅馆》的科幻主题不是赛博朋克。而这种穿插回忆的叙事方式，在最早的《全息玫瑰碎片》中就初见端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