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报纸插画中，把握时代发展的脉搏

　1853年，一艘美国黑船闯开了日本国门，而后日本内战，改革派掌权，推行殖产兴业、富国强兵、文明开化三大政策，从此日本走向现代化之路，史称“明治维新”。百年后的我们想要再走近明治维新，除却听取历史学家高屋建瓴的演讲外，也可通过《文明开化来了：明治时代的生活画卷》（中国工人出版社2020年4月）一书品味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窥一斑而知全豹。

　　该书作者林丈二是著名的路上观察学之神，他有一双强于常人的鹰眼，常在平淡无奇的事物中挖掘出丰富的内涵。他的成名作是《井盖（日本篇）》、《井盖（欧洲篇）》，巨细靡遗地分析井盖上的图案信息，令人惊叹。本次他花费数年时间收集明治时期的报纸插画，提供了一个理解明治的新视角，让人大呼有趣过瘾！

　　改变，往往从衣食住行处缓缓展开。林丈二收集了珍贵的明治初年理发店漫画，从一幅明治八年大阪理发店的插画中描绘新时代的氛围。明治四年，日本发布了“许可斩发”的公告，从此日本国内男子开始剪去丁髷，留起了“洋头”。插画中细致地描绘了玻璃门、大镜子、西洋毛巾、平棒、油刷店牌、裱框西洋画，看似普通，但都是舶来品，在当时非常稀有。理发店仿佛是一个“小型博览会场”，表达着人们对远方西方生活的想象和向往。

　　此外，林丈二还通过插画揭开了一段不为人知的时尚往事。在明治十九年，曾经兴起一个更激进的文明浪潮——女子西装。这种西装不同于我们现在所说的西装，而是宫廷礼服。上流社会的妇女为了表达“文明”，喜欢穿巴斯尔风格的洋装，在裙子下套一层内罩，以做出臀部上翘的效果。但是这一热潮仅仅风行了不到两年便消退了。在报纸上，人们议论这种衣服造价昂贵，行动不便，而且，“这样真的好吗？”

　　在明治初期，面对西洋文明的冲击，不少日本人感到犹疑和困惑，在尽情拥抱和全盘抵制之间，更多人于“和洋”间摸索，做了不少折衷之举。林丈二对此也做了不少探究，避免读者简单化地理解那个时代。

　　比如伞便是一个有趣的例子。明治初年，洋伞仍是奢侈事物。更多人仍是使用原有的和伞。林丈二提供了两幅插画，聪明的店家对和伞进行改良，在手把处加一个尖头，制造了所谓“附自动除泥机都伞”；还有店家开始制作洋伞和和伞并用的伞架，以满足不同人的需求。从插画中，林丈二也发现西式衬衫已经变成被不同群体共享的服饰。东京苦读的学生买不起西服，但也会慎重地扣好每个衬衣纽扣，套上宽大的和服，开始一天的苦读；体力劳动者从二手店买来便宜的款式，但从细节处发现是针织衬衫，便宜好穿又保暖御寒；年轻女子用陶制纽扣固定红色衬衫的袖口，穿上蓝底绣花的和服，套上茶褐色的条纹棉外衣，在和洋混合中想象西方的美。在多样插图中，我们可见不同人各取所需，在实践中推动着文明的前进。

　　林丈二有敏锐的思维，不仅介绍了“文明开化”所带来的新鲜事物，更透彻地分析这背后观念的变迁。他发现，在当时的会客插画中，总是存在着砂糖盒、咖啡盒。结合当时的报纸新闻《变成美人的秘诀》可知，“丰腴才是美人”的观念代替了原有对女性清瘦柔弱的期待。人们“认为成为美人的关键，乃其肩膀与手肘是圆润的，且身体关节的资质良好。只要肠胃健康，多吃砂糖、巧克力、咖啡、多喝葡萄酒，就能像鸟一样丰满。”西式食物的引入，无疑重构了人们对健康美的认识。此外，从一幅新闻插画中，我们可以看到少女在春风里飘动着枣红色的袴，骑车兜风，亮丽动人。但是林丈二结合当时的报纸新闻发现人们批判她们为“失礼”，嘲讽她们为“山药怪物”、“枣红妹”，抨击这样的家庭“一定很没纪律”。由此可见，“阳刚气”的女性形象在文明进化的过程中遭到了很多阻碍。

　　值得一提的是，林丈二还探寻了健康卫生的观念如何落到具体的行动上。他由一幅描写医院的小说插图发现护士开始穿室内拖鞋——而在文明开化之前，日本人没有在室内穿鞋的习惯，是因为日本当时对西洋医学抱有高度的信赖，对随之而来的鞋履也表达了敬意。林丈二进一步提出了问题：为什么在插画中，护士把室内拖鞋穿到了室外？林丈二抽丝剥茧，分析出这背后人们依旧把“室内拖鞋”当成是“普通布鞋”的心态。

　　在日本人眼里，明治维新是一个遥远的美好时代，乐观、向上、充满着现代的气息。但究竟怎么理解这种“现代”？图像有时会有比文字更强大的力量。图画史研究在文化史研究领域中持久不衰，是因为图画与文本互相解释、互相支持、甚至是互相解构，让我们反思原有的观念。阅读这本书能够让我们对明治维新有更生动的理解，并且享受文字和图画的双重美感。（胡文曦）

原刊于湖北日报 2020-05-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