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拥有的铸币权
很多国人,包括一些“学者”,喜欢批评西方,但讨好民族主义的动机居多,少有能批评到点子上的。翟老师是个特例,至少他的意见,对照西方知识分子对体制的内部审视检讨和批评,有很多交相呼应的地方。比如Yanis批评说西方政治体制被plutocrats绑架,说政治领域之所以允许被民主化是因为它不再重要了,真正的权力在经济领域(“politics was allowed to be democratized because it didn’t matter any more. What really matters is the economic sphere”)。Richard Wolff也谴责过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的种种虚伪。美国大公司利益驱动的政府减税,是导致美国政府财政屡屡吃紧、公共项目不断裁减、政府债台高筑的重要原因之一。经济危机后,新自由主义宣称给大公司提供低息贷款,公司会投资新设备,扩大生产,创造就业岗位,激活经济活力。而实际上,企业高管把这些钱用来买回自己公司的股票,从而制造泡沫拉高股价,最终这些钱都进了大股东和CEO的口袋,并没有通过所谓的trickle-down effect带动生产和消费。Adam Przeworski也提到单有民主不能解决分配不均的问题。在最穷最富的群体收入差距扩大的时期,穷人反而更倾向于投票给共和党,因为媒体上衡量经济形势的标准永远是股市指数。减税后股市上扬,没有股票的穷人虽然并没有受惠,但是他们相信了经济形势一片大好的信息,也去支持右派。在资本控制的信息误导下,很多选民会投票给不利于自身利益的一方。
虽然看到的问题是一样的,但是出于各自背景不同,关心的利益不同,策略侧重也各有不同。即使左派一贯有着国际主义传统,多数经济学家的研究中还是首要考虑自己国家国民的利益。比如Yanis的关注点就是号召建立一个民主的欧洲政府,调控欧元的货币供应。Richard的关注点是如何解除或者削弱巨富阶层对美国政府权力的操纵和控制,提出的方案是推行工人合作社,将公司所有权从少数人私有变成所有工人共有。翟老师当然重心放在维护和扩大中国利益。特别是,面对一个衰落的美帝国,中国如何寻求国际合作,扩大影响力,控制风险,能否抓住机遇成为全球资本主义市场的新的中央国家。
我觉得翟老师对货币市场的分析深入浅出、鞭辟入里,值得再复述一下。一是他视频采访时提到过杠杆系数不能作为衡量经济危机风险的指标,杠杆系数=借贷/GDP。首先,贷款额是一个存量,GDP是一个流量,这两个相除没有物理意义。用企业类比,如果想要衡量某企业的还款能力,要么用贷款额出于企业总资产,要么用每年还款额除以年利润,用贷款额除以年利润只能得出毫无数学意义的结果。而且,经过数据分析,他认为真正有相关性的指标是借贷关系使用的定价货币。我们国家杠杆系数虽然不低,但是没有借外债,借的都是人民币债。债务并不是真实的财富,而只是兑付承诺,重要的是承诺对象是谁。如果借了外债,比如美元债,相当于欠了别人钱,是要用真正的财富兑换美元外汇来还的。但是如果借的是人民币债,比如地方从中央借债,中央从央行借债,相当于自己印钱自己花。这当然不是说高杠杆没有任何的问题,但这些只是暴露了放贷条件过低、浪费资源的问题,严重性远远低于希腊经济危机这种,由于政府无力对外国银行还款,被迫破产,公共财政实行austerity,失业率居高不下,经济大幅衰退这种程度的灾难。
二是,美元霸权相当于美国对全世界收取铸币税。如果类比中国出口工业制造品的话,美国向全世界出口的商品就是它的货币。美元得以被接受为全球贸易的通用货币,是基于各国对美国压倒性的军事、政治、经济、技术优势的信赖和服从。作者提出四点美国实现货币霸权的必要条件:一,具有资本实力;二,控制重要的商品交易,确保能源交易的计价、结算和后续存款都以美元支付;三,维系重要储户的忠诚度;四,发行海量国债和准国债,并开发名目繁多的金融衍生品,以满足储户不同的风险—收益—周期偏好;最重要的第五点,将吸收到的存款转化为资本,同跨国公司的人才技术渠道等资源相结合,投资到世界各地去追求更高的资本回报。铸币权的垄断使得美国只要印钱,就可以接近零成本地从其他国家换来真金白银的财富,但同时,不劳而获的代价是“美元的有效汇率大大高于其维持自身工业竞争力所需的汇率均衡水平”,抬高各种生产要素价格,使得除了”暴利行业和不可外包的部门(比如房地产)”之外的普通行业在激烈的国际竞争中惨遭淘汰。我觉得这一点是democracy at work的分析没有考虑到的。之前有马克思主义者提出,工人合作社制度可以阻止就业机会向海外流失,因为工人取代大股东掌握了企业经营决策权后,工人有权投票否决将生产线搬离美国。但是这没有考虑到美元霸权的铸币收入导致的对美国国内制造业的挤出效应。即使工人不同意将工厂搬离美国,美国的工厂也会因为其过高的成本而无法在国际竞争中生存下去。
铸币税可以类比成,其它国家为了使用中央国家的货币,向中央国家交纳的保护费,换取的是在无政府状态下的国际贸易中一个兑付承诺。掌握铸币权的人只占货币使用者的一小部分,在根本上是反民主的。这个矛盾就和从古罗马到早期美国,在历史上发生过无数次的私人和国家争夺铸币权的斗争一样,是autocracy和democracy的斗争。国际关系常常被描述为“无政府”状态,但在铸币权上看国际关系实际上是固定的不平衡不公正状态。虽然主导国家的是一个所谓的“民主国家”,这个国家相对于其它国家的权力却是彻底的帝国殖民式的。如何把铸币权还给人民呢?天马行空地设想一下,有两种方式:
非常dystopian的一种是,民主选举的地球政府发行全球统一货币,铸币税由全球人民共同支付,利好共同享受,自然没有铸币税只让某国人获利的不公。但是,囿于到21世纪的历史局限性,没法想象世界政府能在一千年以内实现。 另一个更可能出现的情况是,随着美国的衰落,世界逐渐演化出多极化格局,带来多个通用货币在国际交易市场的竞争,于是纳贡人至少可以货比三家,选择向谁上贡。但是货币市场和普通商品市场比起来有其特殊性。普通商品的卖家想要从竞争中胜出,可以凭借更好的质量,更先进的技术,更低廉的价格,以及品牌广告效应等等。而货币市场竞争的是铸币政府的实力和信誉度。货币的特性决定了它不可能是非政治的,其供应一定会受到政治力量的操纵,货币的竞争最后会变成背后的政府间国力的竞争,有强买强卖,或是大国间重演冷战甚至热战的危险。人民币地位追求国际地位上升,要重新分割蛋糕,就会触动现有的利益集团。如果只在小区域的穷国兄弟间推行,别人权当你是自娱自乐再赚点外快,做做对外的债务、股权投资,当然也可能要赔本赚吆喝,比如大量进口外国商品服务来推销人民币,为周边小国承担金融风险展现大国风度,逐渐升值的人民币可能导致出口工业的利益受损。其中种种涉及到对外援助的举措,若想要同时获得国内舆论的支持,在大众宣传的技巧上也需要下功夫。
当然,买卖小时,风险也小,如果真能把买卖做大,才预示着真正的冲突和危机。回顾历史,国家内和国家间为争夺铸币权爆发了多少战争——美国独立战争,拿破仑战争,一战二战再加2011年的利比亚。动摇货币霸权必然威胁到美国的核心利益,美国为维持美元霸权会不会诉诸武力呢?看似无本万利的买卖代价其实是很高昂的。争夺货币霸权又将带来新一轮全球权力洗牌,和平交接的可能几乎为零。20世纪的革命者的国际主义情怀,不得不破灭在弱肉强食的资本主义国际关系下。什么时候才能有真正意义上的全球合作呢?扯句题外话,人类经济发展付出的社会代价正在吞噬地球,气候变暖,海洋污染,物种灭绝,而最有财富、技术和权力能改变这一切的国家不得不把大多数资源花在互相“博弈”上。没有外星人入侵,全球合作只能永远存在于乌托邦的梦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