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理小说阅读笔记·乾胡桃1·《爱的成人式》

★★★★★☆ 五星半

本文中涉及的其它作品剧透

《樱树抽芽时，想你》

1

选择读这本书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前段时间看的韩剧《365：逆转命运的一年》，当时我为那部剧给出了五星的评价，同时也对其原作小说《爱的轮回式》的作者乾胡桃老师产生了兴趣。

这本《爱的成人式》是乾胡桃老师最知名，也是风评最好的一部作品。我所读的现代出版社2018年版本，在腰封上的推荐语如是说：

欺骗了175万人的恋爱推理故事！故事在最后两行强烈反转！你绝对会看第二遍！

以娇嫩笔触写下甜美又带点苦涩的青春时光——还以为是这样的八〇年代青春小说，却在倒数第二行（千万不要先看！）变成完全不同的故事。

在当下出版业小说推荐语越来越夸张的大环境下，本书的推荐词倒是意外地完全属实。

2

本书之所以被归类为推理小说，自然是因为其中经过了整本书的蓄力，在倒数第二行爆发出全部能量的精妙的叙述性诡计。

具体来说，作者使用了时间叙诡+身份叙诡。side-A讲述了1987年7月至12月，铃木夕树与成岗茧子之间的青涩初恋故事。side-B的故事看似是发生在1988年下半年的铃木夕树身上，但其中的第一人称其实是同在1987年的铃木辰也。

推理小说，尤其是日系作品中，使用叙述性诡计的很多，但将叙诡作为唯一推理要素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其他的此类作品大多在叙诡以外，还会有别的推理要素（常见为发生的案件，或者主角的警察/侦探身份）用于提示读者“这是一篇推理小说”。举例来说，与本书一样于最后几句话揭露叙诡的《樱树抽芽时，想你》，其表层剧情也有涉及案件（主角受委托调查诈骗集团）。

而本书则真的是，如若只读正文的话，直到终章之前都没有理由意识到这是一部推理小说。当然换一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说“为什么本书会分类为推理小说”就是《爱的成人式》的谜面。

叙述性诡计这一概念被发明出来，本质上是为了制造惊奇感。本书的宣传语告诉我们，在得知真相前后，读者读到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这样的阅读体验便包含着一种很强烈的惊奇感。

而恰恰因为叙述性诡计是本书推理成分的全部，才使得这一点成为了可能。当读者在第二遍阅读时，可以集中全部的注意力来考察先前被误解的信息，并且欣赏作者暗度陈仓的手段。

在“制造惊奇感”的目的之外，大多数观众还有着一项共识：真正优秀的叙诡作品，其叙述性诡计应能够为小说的主题服务。这一标准的具体表现形式之一则是，叙诡的成立与故事中角色的行为和心理有直接的关联。本书正是做到了这一点。

与大多数其他叙诡一样，本书的叙诡能够骗过读者，需要依靠存在于真相和假象之间的大量相同点。比如两位男主角都姓铃木，都是大四左右的年龄，都是理科男，都拿到了大企业的offer；茧子对他们的称呼都是“阿拓”，两人都有车，有茧子送的礼物钱包等。

而这些相同点都不能说是纯粹的巧合。茧子之所以在寂寞的日子里选择了夕树，可能是下意识地在寻找与渐行渐远的爱人有着相似特征的替代品。在随后的相处中，夕树有了昵称“阿拓”，开始学习驾驶、买车、注意穿搭，这些也都是源自茧子的主张，想要把夕树塑造成与辰也更相似的样子。

也正是得益于拥有这样的内在逻辑，本书的叙述性诡计没有BUG，换句话说，没有出现为了圆上叙诡而造成人物设定或言行扭曲变形、违反常识的情况。

在这一点上，最典型的反面例子当属前面提到的《樱树抽芽时，想你》。为了掩盖“误导读者将70岁的主角团当作青年人”的叙诡，出现了诸如“60岁高中生”、“70岁性工作者”、“将某人的结发丈夫称为她的男朋友”等难以令人信服的桥段。

相比之下，本书叙诡达到的效果是，无论是真相还是假象，其中的细节都有合理的解释，都是足以自圆其说的故事。这样的水平真的是高出一个数量级。

3

如上所说，在读者知晓或不知晓核心诡计的情况下，本书会呈现出两个不同的故事。

表面的故事：

性格内向，不懂得如何讨女生欢心的理科男铃木夕树意外得到了心仪女生成岗茧子的青睐，展开了甜蜜的初恋。虽然夕树的感情观一向是重视精神交流而不屑于追求外在美，但在遇到了精神契合的伴侣后，也愿意为她去尝试改造自己。一年后，铃木已从大学毕业，初涉职场，因为表现优异而被外派到东京工作两年。原本怀有决心，想要克服异地阻碍的他，却因为自身魅力的增长，受到了女神级的同事石丸美弥子的追求，对茧子的感情产生了动摇。被美弥子的“爱的成人式”理论说动，铃木内心的底线逐渐瓦解，发生了多次肉体出轨，在与茧子不多的相处时间中也失去了曾经的温柔和耐心。最终因为一次叫错名字而事情败露，狠心地抛弃了茧子，转投向美弥子的怀抱，成为了凤凰男。

实际的故事：

铃木辰也与成冈茧子两人恋爱已有一年，辰也原本已经为了茧子放弃了外地的更好工作，但这次还是因为表现优异被派遣至东京总部。辰也想要坚持完成两年的异地恋，每周末驾车回静冈陪伴茧子，但因为种种客观原因逐渐感到疲惫，加上条件优异的同事美弥子的主动追求，开始迷失了本心。而这在期间，茧子隐瞒有男友的事实参加联谊活动，认识了木讷的铃木夕树。随着时间流逝，茧子对与辰也的恋情一步步失去信心，与夕树走得越来越近，但还是有意无意地比照辰也的样子陈述着自己对恋人的期待，夕树则愿意为她做出改变。经历了堕胎、辰也出轨暴露的事情后，茧子归还了辰也赠送的红宝石戒指划清界限，与夕树发生了关系，开展了新的恋情。

本书比起其他“最后关头颠覆全篇”的推理小说，它的优点在于即使刨去叙述性诡计，剩下的部分也是水准中上的言情小说。

表面的故事看似是老套的“爱情输给距离”，但作者以这段异地恋中变心的过错方为第一人称视角，详细地描绘了铃木君从一个“要有一生一世的信心才可以开始交往”的保守派一步步崩坏为负心汉的全过程。

这其中的许多环节都有着现实的参考意义。异地恋的情侣读了这个故事，可以引以为戒。同时真的非常幸运能生在21世纪信息时代，书中异地恋的许多矛盾都是受限于当时的交通和通讯条件，而这些在今日已不成问题。

而实际的故事则有着一定的阴谋色彩。茧子与夕树之间的爱情故事，在揭露了真相后，从单纯的初恋变为了极为复杂的事态。其中有许多值得讨论的问题。

茧子把夕树当作什么样的存在？是否真心？她到底是段位更甚于拓也的渣女，还是一个无奈的受害者？

而为了对这些问题产生看法，读者需要整理出A、B面各种关键剧情的时间线，一些重要事件的发生顺序直接决定了其性质。

我个人的观点是，茧子的行为长期处于一个擦边球的状态。假装单身参加联谊，虽然时间上很早，是在辰也离开的当周，但毕竟没有采取什么主动的行动。主动接近夕树（给出电话号码）是在第一次发生与辰也三周未见的情况之后，与夕树的关系推进（电话中言明“爱”，当晚在家中发生关系）的背景则是被要求堕胎，并且辰也开始逃避交流。

当然即使如此，养备胎、欺骗两位铃木的性质还是逃不了的。

她给夕树取了牵强的昵称“阿拓”。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是为了避免叫错称呼，暴露脚踏两艘船的事实。以中等的恶意去揣度，是为了让自己在说出“第一次是和阿拓”时，有借口安慰自己不是在说谎，少一些负罪感。而以最温和的方式解读，则是代表她在与辰也的关系中没能通过成人式，还没有认识到初恋并非无可替代，不该把对过去的依恋加诸眼前人。

辰也在摊牌时，内心对茧子的指责（只知道轻松地等着，一次也没有主动去东京找他）初看是有道理的。但考虑到两人一直以来理由未知的隐瞒恋情的行为，这份指责更多的还是辰也在“事已至此”后合理化自身行为的尝试。

而B6中揭露出，辰也有暴力倾向，曾数次打过茧子。因此也存在这样的可能，即茧子早已想要逃离家暴男友，但又因为对方的脾气不敢主动提出。

当然，包括本书的附录作者在内的许多人会觉得本书的主体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爱情故事”，但本书作为言情小说，在情节之外也自有其亮点。

作者的文笔清新流畅，全书于2004年写成，但在有限的篇幅里包含了很多的对于1987年生活细节的描写。字里行间时代氛围的营造十分成功，给人以类似于《请回答1988》的恬淡感受。

书中的十二个章节均为日本昔日流行歌曲的歌名，歌词的内容对应着每一章的剧情发展。很羡慕日本本国的读者能够轻易地体会到其中的巧思。

4

使我对这本书的评价超过了一般五星作品的原因在于：这是我读过的所有复合类型小说中，第一部将两种常见类型（科幻/奇幻、言情、推理、武侠等）完美结合的作品。

纵观我读过的所有复合两种类型的小说，大多数只是简单的要素组合，一方能够单向地成就另一方的作品已属少见。（虽说以言情成就科幻/奇幻好像想想也不太可能）

而《爱的成人式》中言情和推理的成分是相辅相成、互相成就的。可以说，因为它是言情小说，所以它成了更好的推理小说；因为它是推理小说，所以它成了更好的言情小说。

“茧子的初恋情结”（难听一点也可以说是替身梗）这一言情内核，为作者的叙述性诡计中看似巧合的相似性赋予了深广的合理性。而A、B面中隐约展现出的“我”的形象差异，也可以由读者对爱情的常规认知来解释。爱情很容易改变一个人，不论是外在的变好，还是内在的变坏。所以说言情成就了推理。

而叙述性诡计的最终揭露，使得读者认知中已经BadEnd的铃木夕树与成冈茧子的故事，重新回到了1987年平安夜的“幸福的顶点”，变成了开放性结局。这一次茧子的爱情能否走向美好的结局？读者对此的个人猜测，或许也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其对爱情的看法。所以说推理成就了言情。

5

最后来总结一下我所记得的，本书使用的叙述性诡计的关键点。

①使读者加深错误认知的关键情节

A面夕树在平安夜发现茧子丢失了戒指后，说：“那明年我送你枚戒指好了”。B面辰也买了戒指送给茧子作为生日礼物。

B面辰也回忆茧子去年的泳装，与A面中出现的相符。

②暗示（在表面的故事里显得可疑，在实际的故事里得到合理的解释）

A面中夹带了大量书的安利，但B面中没有任何读书情节。

A面中多次描写茧子抽烟，但B面中全无提及。

A面中夕树是一个爱书之人，自己有千册藏书，而B面中铃木却会为买精装书责骂茧子。

B面中辰也喜欢玩柏青哥，这一点在A面中未提及。

B面中辰也会醉酒闹事，身边朋友对此习以为常，而A面中铃木也曾喝得大醉，但醉后的表现比较安静。

B面中美弥子形容辰也有种野性的魅力，性情鲁莽，而A面中夕树的形象较为沉稳。

A面中夕树在茧子家看到一本《爱因斯坦的世界》，猜测是茧子为了了解自己的领域而读，但茧子未提及此书。后来B面中辰也回忆曾因为分不清牛顿和爱因斯坦而嘲笑茧子。

A面中夕树很少用Ore自称，唯一的一次则得到了茧子的称赞，B面中辰也一直用Ore自称。（书中看不出来，我是从评论中得知的。这种细节在中文翻译中难以体现也属正常，但书中将夕树的那一次自称翻译为“本人”，是不是犯了方向性的错误？）

③实锤的证据（大多出现在临近结局处）

茧子送给夕树的钱包是平安夜礼物，送给辰也的钱包是生日礼物。

茧子在海滩告知夕树电话号码时，提到他是数学系。辰也去见美弥子的父母时，介绍自己是物理系。

最后一页辰也回忆与茧子的恋爱经历，与A面对比明显是另一个人。

④名场景

辰也在分手一个月后，误拨电话给茧子，听到她以稀松平常的语气说“阿拓？”以为茧子还没能接受已经分手的事实，非常可怜。

辰也取消了半年前为茧子预定的空中餐厅席位，正好（也可能不是巧合）被夕树补缺。

附录一 夹带安利

①连城三纪彦（古典文学/推理）

②杜穆里埃

《蝴蝶梦》（希区柯克同名电影的原作小说）

③泡坂妻夫（推理作家）

《新娘的尖叫》《失控的玩具》《十一张牌》《迷蝶岛》

④普雷沃（古典文学作家）

《曼侬·雷斯戈》

⑤绫辻行人

《十角馆事件》

附录二 新知识

①文库本与单行本

文库本是日本特色的图书制品。

文库本较小，A6大小（A4纸对折再对折），方便携带阅读。单行本较大，32开本（A4纸对折），常用于收藏。

文库本比较便宜，单行本比较贵。

文库本通常是以普及为目的进行的再出版。一般日本图书会先发行单行本，出版两至三年后再发文库本。不过近年也有部分书籍是直接出版文库本的，多以轻小说、文艺作品、自我启发书为主，以及非书店的便利店、车站出售的书籍。

②柏青哥

柏青哥（パチンコ）国内又俗称爬金库。 在日本非常流行。 柏青哥于1930年始创于日本名古屋，发源自欧洲的撞球机。

“柏青哥”字面上的意思是“弹子”，玩法是把小钢珠弹射到盘面里，钢珠在落下过程中会不断碰撞盘面里的钉子，从而改变轨迹，最后要是能落入指定的位置就能获得奖励。

这种来自日本名为“柏青哥”的赌博机，是国内明文禁止的。

③日语第一人称用词

私（わたし），罗马音写成watashi。这是最常见的第来一人称词，适用于任何情况任何场合自。 仆（ぼく），罗马音写成boku。这是男性最常用的第一人称词，适用于任何情况，不过女性很少用，偶尔会有“假小子”或者“女汉子”那样bai的女性用。 俺（おれ），罗马音写成ore，这是男性使用的第一人称词，因为显得很粗鲁所以使用的人du很少，类似于的”老子“或者”本大爷“。 侬（わし），罗马音写成washi，这是老年男性最常使用的第一人称词，类似于的“老夫” あたし，罗马音写成atashi，这是女性最常用的第一人称词，适合任何情况任何场合。 妾（わらわ），罗马音写成warawa，这是古代具有社会地位的女性（通常为武士阶层的女儿）常用的第一人称词，现代人基本不怎么用了，类似于的“妾身”或者“小女子”

④磁带的特性

A面和B面，或者称为side-A和side-B，然而它们之间的关系并非是从A面到B面，而是一张盘的表里，一条磁带的左右两侧。不论是唱片还是磁带，在聆听A面的时候，B面也同时在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