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游、燃烧与未知的继续

昆德拉《小说的艺术》中有一篇《＜梦游者＞启发下的笔记》，但因为《梦游者》还未读，先找了《未知量》来读，也是结合对昆德拉的分析的粗浅理解，对《未知量》做总结。

1， 黑夜笼罩下的四种漫游

昆德拉说布洛赫作品中的连续性在于主题的连续，即“人面对价值贬落过程”这一主题的连续性。以主题为连续，表面上带来人物的分散（完全一个人为主的单一叙述被打破了），实则是人物的整合，就是在“世世代代的天穹下看人”，这种透视的方法蕴含“多元历史主义”——真正用小说的方法，用小说整合诗歌与哲学，发现人的存在。

“多元历史”在《未知量》中很有体现，诗歌化的语言与描写、极具哲学意味的人物思考都能看出布洛赫整合的心力，更重要的是，人在坚固的时间桥梁上的相遇与推进（昆德拉语，可能在《梦游者》中更明显），在《未知量》中，也能看到不同人物的穿插、相遇、推进，共同合成一个版图，可以想象布洛赫在世世代代天穹下看人、发现人的意图。

为了方便分析，就先将《未》中的人物版图拆开叙述，归为四种漫游，我觉得这也是海德格尔所说“人类的黑夜已经进入夜半”的四种状态。也简单借此梳理下人物和情节：

《未》中主要人物都是一个家庭中的成员，三个子女:理夏德、奥托、苏珊，和他们的母亲：卡塔琳妮·希克。在此前，有一个很重要的人物，父亲。父亲是去世的人，并没有直接参与小说进程，但给他们带了不可磨灭的影响，我觉得父亲就是隐喻现代人类的黑夜。

据主人公理夏德的童年回忆，父亲几乎没有正常的办公时间，有时候要到夜里很晚才回家；即便理夏德已经上床，在听到他的脚步声之前，他不敢睡觉；父亲走进卧室，总要长时间地打量好像睡着了的孩子，时间长到让人无法忍受。整个家庭氛围（包括母亲受父亲影响）都像幽灵一般。一种无声的浸润到父亲死后的黑暗，都形成一股虚无的笼罩，幽灵般的笼罩，昭示着⼈类步入漫长的黑夜。对任何靠白昼的光芒的事物的否认，使人们无法确认自己的存在。于是书中人进入寻求确认自己存在的漫游状态：

1， 理夏德

理夏德是一个数学学科研究者、博士，代表着知识。他想要在科学领域获得成就，从而摆脱黑夜与父亲，“他的生活就会摆脱这副笨拙和尴尬的伪装，他的真正的自我就会穿透他这个多余的可恶肉体闪耀起来，像闪闪发光的数学世界一样纯净、澄澈和轻盈”。

但他也有非常多的困惑，譬如他觉得科学本是一张需逐一解开的网，但现在却有一群盲人（学术环境）在上面扯乱麻；譬如在错综复杂的知识中记忆误入歧途、混乱难以掌控、过去和未来被抹去——这种不确定性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怀疑主义；譬如他对科学研究的每一次阐释、澄清、自由开放的启示都需要诉诸语言来表达，甚至要找到听者才能表达，让他感觉“通过语言使阐释与启示变完整”是对数学的背叛，对生活本质的背叛。还有关于爱情的，下面专门说。

2， 奥托

奥托是理夏德的兄弟，他是做艺术的。奥托更是在黑夜中的人，相比理夏德，他有绝望与悲剧的属性。奥托对美的敏锐目光，是他父亲对非现实的感受⼒和他母亲对生活现实的着迷的交叉产物。我觉得艺术是诞生于非现实和现实之间，无限与局限之间，因此艺术家的如何自处就成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他由于有着清醒而实际的感受力，过着多重生活，但这种生活却能够和各种事实“同化”，因为它将事实变成了不真实的、奇异的东西，我觉得这种“同化”就很类似于昆德拉所说的“混同机制”，非理性的逻辑根植于混同的机制，奥托的非理性就在这样的“多重”与“同化”之间，很激烈，必然蕴含着巨大的痛苦。所以奥托会很想要死掉，他觉得被什么可怕的残酷的力量攫住、深感自己是一个被放逐的人。

3， 苏珊

苏珊是上面两位的姐妹，她信仰宗教，一心想到修道院去。苏珊在黑暗中有一种安静与确信的力量，能够去为自己找到宗教上的幸福，找到夜晚反照的月光，并与艺术也有一定的联系。

4， 母亲

母亲卡塔琳妮·希克是最为时间吞没的人，她希望对生活做出解释，但这种解释又完全超过她的能力范围，以至于她在婚姻的混乱与黑暗中为自己设置了直到死期的惩罚。她依附于这种惩罚，对岁月流逝充满恐惧，但无法寻求幸福，也不能去死——就如此带有坟墓气息地度日，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我已经不存在任何幻想了”。

还有一个情节很有趣，奥托有一个朋友叫卡尔，她在卡尔身上发现了一种额外的不受其来源中的任何黑暗压追的感情，一种更容易控制的感情，由此生发了对自己孩子都没有的直露的母性，这也直接影响到了敏感脆弱的奥托。

2， 漫游的整合

然后回到昆德拉所说的“多元历史主义”。因为母亲大部分都为时间所吞噬，只有她关于卡尔的转变直接影响到了奥托，此外母亲这个人物和她孩子并没有在桥梁上有太多相遇。但理夏德、奥托、苏珊是有相遇的，即“需要许多人的生活来构成一个人物”。

小说中多次提到夜晚，夜晚、黑暗或者具体说是父亲，就是他们最大的共处背景板与源头。第一次夜晚是理夏德和奥托两兄弟，理夏德在工作，奥托也醒着：

他们是兄弟，但彼此都自我封闭，他们都必须独自面对使与生俱来的家庭遗产与自己的个性相适应的任务。

两张脸都充满狂热，⼀张已经充满阳刚气，严肃、爱刨根究底；另⼀张柔和，闪耀着⼀种相当明显的、近乎淫欲的温暖光芒。

（上引原文）

紧随着的夜晚就更加抽象，直接点出了父亲留给他们的漆黑夜空，并讲述了三个人之间：

虽然理夏德认为自己不信教，基本不受宗教问题的影响(更别说是教会的题),但将象征性的、精神性的价值转化为具体的表述，却是他和他妹妹相会的共同基础。

奥托虽然完全属于这个世界，远甚于他哥哥，却跟苏珊有某种艺术上的联系。

⼀家人，从母亲开始就是以这种方式拿苏珊宗教的举动来取乐，但又无法完全与之分离。

奥托对他姐姐的这种欢乐暗自怀有⼀种变化无常的不信任，因为这种欢乐的来源与他自己的并不相同；理夏德正好跟奥托相反，他我法分辨欢乐的细微差别，所以他嫉妒苏珊与奥托。

但我们全都来自更低的领域、来自母体的暗夜，来自我们父母那神秘的、颤动的黑暗：我们携带的资产就是夜晚和黑暗，我们全都受到光明与欢乐的指引。

（上引）

以及后面又再讲到了理夏德和苏珊，他们对新年的厌恶；他们以同等的地位交谈，既轻视又尊重对方；以及对历史罪恶的不同态度......

以上，会让人非常明显地感受到一种整合性的交织，人的存在尤为凸显了，并且他们合成了存在的地图；以及一些对景物、对环境、对思绪的勾画（有些实在是很美很暗流涌动！）都有诗、散文与哲学之感，且与人物没有明显割裂。在《梦游者》中应该演绎更好更复杂，昆德拉的论述中可以感受到了，但因为没读过书，对人物也不好厘清，包括历史的进程、谁就是谁、过去与未来的相遇等等。

3， 爱、非理性、象征性

我觉得《未知量》中理夏德和伊尔莎的爱很好地展现了非理性与象征性。爱情果然是小说中重要切口，布洛赫要探索非理性在我们决定中、在我们生命里所扮演的角色，还是得寻找爱情的帮助。

伊尔莎也是学数学的女学生，帮理夏德做教授留下的一堆工作，两人由此开始熟悉。

“爱”第一次明显出现，是在理夏德拒绝了另一个女生带了伊尔莎去天文台，理夏德有一个身份是天文台的助手。他们之前都在思考数学、知识、对伟大秩序的感受（不论是知识的感受，还是直觉的感受），可以说都是在理性范畴之内的。

然后他们发现了这一切可怕的思想之外，还飘荡着更加可怕的东西，那就是世界的第二重意义，它根本无法把握，既不能用数学公式也不能用言语来表达，但却凌驾于这一切恐怖之上。于是，疑问诞生了——世界的多重含义究竟在于事物本身，还是在于呈现它们的方式，抑或在于倾听者的⼼境？本质的东西无法解释、无法表达，这是根本的困局，于是“爱”出现了。

“爱”不可能一下子就表达出来，最初，“爱”是囚禁于自身的凄凉声音，被遏制的，如体现在理夏德身上：

惊慌的理夏德·希克竭力控制住自己。他又开始谈论他自己的事情和激励着他的目标：通过数学的镜子来捕获整个世界。他谈论自己，只谈论自己，但这是一种逃亡，从他那盲目的个体生命逃向更大的存在，可同时又是逃回自己的个体生命及其熊熊燃烧的意志核心；这是对“你”的⼀种排斥，对“我”的一种屈服。

（上一段引）

随后，爱愈发滋长，或者其实是黑暗更加浓厚，使他们只能去寻求爱，比如在片刻的亲吻中“摆脱了全部的意志，摆脱了存在，被笼罩在他们身上的黑暗浪潮托起”。这时的爱，忧郁中有某种光辉的、近乎庄严和喜悦的东西，但又是可怕的利爪，《未知量》里这样描述：

没有欲望。超出欲望。表明屈服和恐慌。不是狂喜。超出狂喜。这是从海里升起，悬浮在浪尖，向着黑暗之上的阳光和风敞开的时刻。不是绝望。超出绝望。这是从“生成”的织物上、从睡眠的织物上撕下的“存在”；自由的颤抖，正午的恐惧，触动了他们。哦，对光明的恐惧，对正午太阳的恐惧。

（引）

“爱”继续深入下去，它的非理性成分也越能体现。比如理夏德认为自己欠着爱情和伊尔莎的债，这种债无法用数学的货币来偿还，只能勉强并极力地创造一个细⼩的、孤立的，因⽽是有罪的相互理解的共同体，完成绝望的任务，试图偿还对爱情和伊尔莎(两者是同一回事)⽋下的未知的债，从而获得谅解；比如伊尔莎也深感困惑，她能用什么样的世界来取代这个未知的、神秘的神圣世界呢？她能给理夏德什么呢？数学吗？

最后爱来到了象征性，他们选择逃向对方，并把两个世界放入一个象征中汇合：

这还不是 “终极”，只不过是⼀种象征和反映，在对“终极”的期待中，宇宙变得沉寂了，在它⾃身当中翻转，将“道”从可耻的不充分之中释放出来。

（引）

正是应了昆德拉应用波德莱尔的诗句——“人是迷途的孩童，迷失在象征的森林”，用象征来试图蒙蔽黑暗的痛苦，放弃抵抗象征的能力，人类就会显得小儿科，所以这样的迷途肯定是很有代价的：

她或许已经感觉到他在为是否做出让步而痛苦纠结。但对于他而言，这是使他的罪行昭著的事。

（引）

于是“我爱你”这句话并不是表达爱意了，而成为“宽恕的标志”（我很喜欢下面这段：

我爱你。温柔而可怕的恳求，敲着另⼀个人的灵魂，叫它打开。恳求对方接受，温柔而可怕地将自我奉上。

我爱你。在过去的奴役和未来的奴役之间的自由时刻。

我爱你。但并不是伊尔莎·尼德哈姆说出这句富有魔力的话；这是她未来的幻影说的，它使她脱离自身的存在，将她从那团今为止⼀直叫做伊尔莎·尼德哈姆的下沉的云雾中释放出来。

理夏德走在伊尔莎身旁，耳边回响着这句凄凉的话语的凄凉音调。他把这当成⼀种宽恕的标志，但整个世界的混乱状态⼜逐渐压倒了他。如果有个过路人来砍下他的脑袋，他会把当成朋友一样欢迎的。

（引）

昆德拉“因果关系之外”那节写到托尔斯泰和《安娜·卡列宁娜》就是在说非逻辑、非理性因素的介入，布洛赫就是在探讨这个，他借理夏德之口说出了——“世界上的罪恶元素是无法计算的。任何脱离因果联系和系统组织的东西，哪怕只是在空间中颤动的一个凄凉的音调，都是有罪的。一个孤立的的事件既无意义，又有罪。”

所以理夏德是不相信苏珊用她的虔诚去消除一种已成历史的罪恶（我觉得苏珊的这种宗教信仰就是昆德拉所说的“混同”，通过靠近，让东西自己解释了自己，将罪恶清除了一部分，现实感不强，所以没有多少痛苦）。所以理夏德说：“一个⼈是不会这么容易就摆脱罪恶的。”而苏珊说：“你真的不认为信仰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吗？上帝是简单的。”

4， 奥托之死

奥托最后自杀了，死在了一个充满他各种幻想的蓄水池里。我觉得奥托的自杀基本是诗人的自杀，一种精神家园的失落，虚无主义的全面入侵带来的绝望。其实奥托之死并没有很多直接关于奥托的心理（小说前面还多些），主要是他疯狂、颓丧、无法自处的外在表现来变现心理的。并且，奥托死后对其他家庭成员多有刻画：

苏珊：紧紧抓着双手，盲目抬起头来，匆匆忙忙开始祈祷，又被更狂野的哭喊打断：“上帝怜悯他可怜的灵魂吧！”

母亲：她那狂热忙乱的麻木终消散在了野兽般的嚎叫中⼀⼀当死亡从⼈身上撕下一片肉时，这种嚎叫就会将其吞没。因为死亡的最高尊严直接源于动物性，而最具力量和尊严的动物性可以在母亲最具⼈性的哀嚎中听到。

理夏德：他就超级多了，比如“尽管感到了不公、愧意、没有给予帮助，但没法感受到罪责”“面对死亡无能为力，不能体验另一个的死亡”“因为源于死亡的是确定性本身，而不是这种或那种逻辑感知，甚⾄不是对死者当中的这个或那个生命的感知；这是存在本身的朴素⽽崇高知识，独⽴于任何特定的存在背景，与一切存在、一切生命紧密相连，在它的朴素和孤⽴中囊括一切；这是逻辑的终极证明，逻辑只有在这里找到合理性。”——于是他有种摆脱重负和获得自由之感，这不是知识给他的，也不是爱给他的，而是死亡给他的。

5， 生活的继续

1。文学还未终止的生活继续（昆德拉三种图景）：

回过头梳理《未知量》时，我有意地带入了昆德拉提出的三种“未完成”——布洛赫缺少凝练的技巧导致结构的明确性失色、各种元素（诗、叙事、格言、报导、论文）并未形成“复调的”整体；以及小说人物与作者空间结构的相对性。

昆德拉的三类新艺术小说的图景，是与布洛赫的未完成有针对的：

（1） 一种彻底剥离的新艺术

我觉得就是就是“多元历史主义”在小说中的完美状态，人的存在、人的复杂性得到了彻底的呈现（即“需要许多人的生活来构成一个人物”），但是并不分散与割裂（即小说结构不能因此失去了明确与清晰）。

（2） 一种小说对位法的新艺术

就是将哲学、诗、散文、梦等等形式与小说基本的叙述紧密融合，形成复调的整体，从而带来音乐性。我记得格非以前来讲课时说，小说和绘画很像，而不是和音乐，比如说它注重变化和图像、场景、人物立体的呈现，而音乐作为最关键的东西，最接近艺术本质的东西，是最神圣的。所以昆德拉提出“音乐性”是一种小说革新的想法，虽然我觉得是很难的。

（3） 一种具有小说色彩的特殊论文的新艺术

这个新类型我也只能大概理解，就是艺术它能不带有一个必然的启示，只是艺术，保持它的完整（不论作者的声音、人物的声音在里面怎么穿梭、怎么影响），从而能衍生出艺术作为一个独立的假设、一种游戏这样的状态。

！！然后我才发现：原来《梦游者启发的笔记》下一章《关于结构艺术的谈话》昆德拉具体关于三类新艺术小说的观点😂

2。文学终止之后的生活继续

最后昆德拉关于“现代主义”的论述，也很触动到。他说布洛赫与公认现代主义的不同：布洛赫对作者的“我”无从测知、布洛赫在过度分工和专业化的时代力图用多元历史主义的小说维系生活的整体、布洛赫在传统小说和现代小说的割裂边界下，相信历史的延续，并进行追索那个被贬低的塞万提斯传统。

最触动的一点也就是昆德拉最后说的，布洛赫的作品里有一种伤感的自觉：艺术（尤其是小说）的演变环境里一段历史正在完结，人类走出了漫长的黑夜，小说的艺术也就告一段落了。

这样看来，文学多么像一场跋涉啊，那与自然时间不一样的创作宇宙，既珠残玉碎，又摄人心魄。就算有一天文学终止了，生活的感受还得要继续，凝望依然存在，生活的海岸线绵绵无期。